別樣人生話長標的散文

　　長標作為歙縣曾經的41個鄉鎮之一，有幾項是創下全縣“之最”的。一是所轄行政村最少，只有三個，人口尚不足四千；二是在已通公路的鄉鎮中，境內公路里程最短，只有四公里；三是旅館飯店最少，全鄉至今還沒有一家正式掛了招牌的飯店。

　　鄉政府的駐地就是長標村，由于滿目青山全都逼仄相擁騰不出空處，七八百戶人家只得密匝匝地擁聚在一座大山的胸前。村中唯一的一塊平坦不過百來個平方，是鄉中小學的學子們出操和上體育課的唯一場所。當然在這塊操場上玩籃球是件須慎之又慎的事，一旦那球出了場界，便順山勢飛騰而下，轉眼之間就不知消失在山下哪塊莊稼地里了。操場之外，家家戶戶的屋宇順山勢層層排列開去，常常是前戶的屋頂，恰與后一戶的門檻持平，而更后一戶門前種植的南瓜藤，又毫無節制地在中間那家的黑屋瓦上蔓延并且開花結果。村中那條僅容兩人并排而行的石板路，仿佛永遠都是向上的臺階。長標村千余人口守望著巴掌大的天空，有兩樣東西在這里顯得特別珍貴：一是土地，近村的山全都被開辟成了層層而上的茶園，卻仍嫌不足，還季復一季地在茶園里套種黃豆、玉米。

　　房前屋后稍有空閑之處，全都被恰如其分地種了幾株葵花，或是一架羊角。二是用水，村之里側本有一線溪水自山頂潺潺而下，但到了三伏，那溪只在累累卵石之下悄作嗚咽之聲，全村人的洗涮飲用只能依靠那口水面只有八仙桌面般大小的水窖了。上百只水桶在水窖口終日徹夜地排著長隊，曾是多少代長標人刻骨銘心的記憶，直到前些年在政府的支持下，村民們用一線鋼管從更遠的山谷里翻山越嶺地引來泉水，長標村的“用水難”問題才稍稍得以緩解。

　　長標鄉另兩個行政村分別叫賢源和谷豐。兩村的村名都一樣的古舊雅致，向兩村而行的道路也是一樣的坎坷崎嶇。先說賢源，沿長標村人家屋后的道路繼續向山上攀行，越往前越越發覺得長標村其實還不算高，而那山路仿佛總沒有盡頭。足足五里路之后，路旁一座用石塊壘起的避雨亭提醒你已到了嶺頭。嶺之一側是半山腰中的長標村和村前村后的層層茶園，另一側全是青翠山林以及無數條山與天際合的虛虛實實的線。前行的道路兩旁草木越來越茂密，遠山越發低矮，卻不見一樓炊煙。彎過幾道山坳你想坐下喘口氣，卻見那青青的箬葉之下正盤著一團花蛇。一路行去盡是怪異的樹和招搖的花。你忽然覺得前方草叢中有雙眼睛正注視著你，待定神看去，路上忽地有一似兔似鹿的東西躍向路外，而除了你自己怦怦地心跳外再無任何聲響。不知經歷多長時間你幾乎逃也似地鉆出那條綠色隧道，眼前終于看見賢源村前兩株高大的古樹，古樹下歷歷的白墻黑瓦，明鏡般的水田，還有策牛扶犁而行的農人，使你頓生一種誤入桃花源般的唐突和不安。

　　相比之下，從長標前往谷豐村的道路要舒緩、亮堂得多。彎過長標村前那道坡，前是狹長而幽深的山谷，你聽得見谷底樹遮草掩處有奔騰的水聲。那路卻又順山勢往上折行，那山坡上稀稀疏疏地撒落著炊煙人家，穿過大頃油茶花地，金黃色的'花粉會沾滿你全身。路旁有母雞帶領幾只雞雛自顧覓食，還有一蓬月季花兀自寂寞地紅。路從那人家屋后的茶園中盤旋而上，有四五戶人家毗鄰而居，一位背著孫兒的老漢正在屋旁水筧邊淘米，你向他探問谷豐村的去路，老漢說，“這里就是谷豐。”他指了指遠山森郁樹木之外依稀有人煙處：“從這里到那里都叫谷豐村。”

　　“晴時早晚遍地霧，陰雨成天滿山云。”長標常年被云遮霧掩的地勢特別適宜茶葉的生長。這里的茶園多處于山林之間，茶葉采摘之時適逢山林里幽蘭噴香，杜鵑綻放，百鳥歡啼，這一切仿佛給長標的茶葉注入了無窮的靈氣。前些年在農業技術人員的指導下，長標人不斷改進制茶技術，并由以往的手工炒焙改由機械炒焙以穩定茶葉的品質，終于創制了“長標香芽”，色澤黃綠，芽尖似峰，沖泡后有裊裊香氣撲面而來，使人覺得正漫步于長標的清新山野之中。

　　大人們櫛風沐雨地在茶園里忙碌的時候，他們的子女們便吆三喝五，一個個背著大竹筐往山林里去拔筍。成筐的茶筍被拔回家后，長標人多不鮮食，而是將它剝除外殼后，加入足量的食鹽在鐵鍋里煮熟，在內置木炭火的背兜上焙上三天三夜制成茶筍干。茶筍干在長標人眼里是一種尋常菜蔬，它的好處是與南瓜、辣椒同炒，夏季無論天多熱都不易發餿。而在外地人眼里，茶筍干是難得的山珍，絕對符合綠色食品的標準。于是每年四五月間，便有許多外鄉人到長標收購茶筍干。

　　被稱做山芋的紅薯是長標人懷有深厚感情的一種作物。盡管今天長標人不再以它作主食，但仍保持著種植它的傳統。這里出產的山芋以其瓤的顏色不同分為紅心和白心兩種。個小的紅心山芋煮熟后被烤曬成半干，其形其味皆如棗，而嚼來更覺有股韌勁，長標人稱其為“山芋棗”。白心山芋被切成條狀，曬干后存放至臘月，再用油煎炸，正月里用做招待拜年的親朋們的點心，酥脆而又香甜。

　　長標最具風情的季節是冬天。當寒風把一切浮華都褪去之后，長標只剩下褐黃的土地和層層墨綠的茶園。長標人也暫時從無盡止的勞累中掙脫出來，挎個火藍子蹲在墻角享受安謐的冬陽，或者靜靜傾聽瓦楞間雪珠飄蕩的聲音。藍色的炊煙終日若有若無地在屋頂上飄，堂前火盆中不熄的木炭火使老屋永遠沉浸在一種橙黃色的溫暖之中。此時你若有緣踏進老屋，主人接待你的定是往火盆上擺一只碩大的陶瓷沙鍋，沙鍋內是陳年的火腿、茶筍干和白豆腐，火盆四周圍起長凳，碗筷和酒具就擺在長凳之上。這種世界上最親密無間的方式很容易使人忘記時間的存在。當你踉蹌地與老屋告別后，你依稀記得這大半天里你的酒杯里沒斷過酒，而你們談論的話題沒離開過雨水和莊稼的收成。

　　前些年實行撤鄉并鎮，長標鄉這一稱呼成了歷史，而前往長標探訪的人越來越多，因為到過長標，你才知道了人本是可以以一種簡潔、質樸的方式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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