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陽情懷散文
農(nóng)歷的五月，又到端陽。這時的南國，已進入梅雨季節(jié)。仲夏輕柔的風，在柳樹的梢頭掠過；天空瀟疏的雨，在村野人家飄落；杜鵑鳥靈動的啼聲，在溟蒙的遠山傳來，那樣清亮，那樣飄渺。
這時的天氣，老家的人稱其為“芒花天”。不獨是因為此時菅芒花開，漫山遍野一片淡淡的嬌紅，如同天邊涌起的絳色的云霞。可能是因為此時的天空，總是時睛時雨，時云時霧。晴得那樣明朗，如同鏡子一般清亮；雨卻格外溫柔，紛紛揚揚，瀟瀟灑灑，猶如那滿山飄動的芒花，那樣虛幻，那樣迷離。
早晨，天空飄著毛毛細雨，山頭上飄浮淡淡的晨霧，布谷鳥清越悠長的叫聲，在薄靄繚繞的竹林那邊傳來。母親頭戴斗笠，身穿蓑衣，腳踩雨鞋，挽起圓圓的竹籃，走下門前的石板路，走過小溪上曲折的木橋，走入了竹林的深處。
她要去竹林的那頭，走過蜿蜒的蹊徑，涉過淙淙的溪流，在幽深的溪澗邊，在布滿山石的崖壁下，在一大片青青的箬竹林里，去采摘包裹粽子的竹葉。
這一片蔥郁的箬竹，長勢特別茂盛，挨擠著田田的葉子，浸染著晶瑩的露珠，在晨風里簌簌作響，像是在發(fā)出喃喃的絮語，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這是竹子家族中特別的品類，只有齊腰的高度，孱弱纖細的竹枝，卻生長出寬大的葉片，適合用來裹粽子和包菱角。當然，人們還把它用來編斗笠，以抵御瓢潑大雨的肆虐；也把它用來搭船蓬，伴隨度過狂風大浪的羈絆。與家族的其他成員相比，它看上去并不起眼，顯得如此的單薄和纖弱。如果獨立一枝出來，顯得弱不禁風；唯有成片地生長，才會有蒼翠誘人的風采。它既沒有鳳尾竹婀娜多姿的形影，也沒有毛竹亭亭玉立的風韻，但卻照樣給人們以實在的好處。
采摘箬竹的葉片，最好在濕潤的早晨。趁著彌漫的清霧，或者輕柔的微雨，清涼濕潤的氣息，可以讓葉片更加滋潤，更加碧綠，更加具有彈性。用它包裹的粽子，顏色青翠，棱角分明，經(jīng)久貯存，清香四溢。尤其增益其獨特的風味，更加清新，更加淳美，飄逸出竹葉淡雅的清香，釋放出山水雋永的韻味。
每年的五月節(jié)，母親都會用采來的竹葉，裹上晶瑩剔亮的糯米，加入蓮子、棗子、花生、薏仁等，放入蒸籠，壘上鐵鍋，用熊熊燃燒的松木柴火，蒸出清香爽口的粽子。讓周圍鄰居品嘗，也讓孩子們解讒。
這是我平素最喜歡的味道，時常飄散在記憶的深處。那松柴的芳香、竹葉的清香，糯米的醇香、還有果品的甜香，各種好聞的甜香味混和在一起，彌漫著整個廚房。然后，這些混合的香味，在乳白色的蒸汽中悠悠地向外擴散，從門洞和窗口飄逸而出，一直飄到庭院，飄出街巷，融合在周圍濕潤的空氣之中。
農(nóng)歷的五月初五，又是一年的端陽，山里人俗稱為“五月節(jié)”。似乎這個節(jié)日，總蘊含著歷史的厚重，帶著淡淡的憂傷，走過千百年飄搖的風雨，依然烙印在中國人的情懷里，鐫刻在普通老百姓的心坎上。
我知道這個節(jié)日，自先秦時代出現(xiàn)，迄今已歷時二千多年，可謂淵遠流長，古人稱它為浴蘭節(jié)。據(jù)說古人認為，五月五日“重午”是犯禁忌的日子，此時五毒盡出，邪氣上升，鬼蜮橫行，百蟲入侵。是為惡月、惡日，且有“不舉五月子”之俗。所以，在每年的五月，每當浴蘭節(jié)來到，人們于山野間采摘蘭草，以蘭草和昌蒲、香艾、黃荊子，白芷等一起，煎湯沐浴、去穢除毒。屈原《九歌?云中君》云：“浴蘭湯兮沐芳華，華采衣兮若英”，可見其歷史的悠遠。此風俗流傳至唐宋時代，又稱端午節(jié)為浴蘭之月。
我知道這個節(jié)日，有些地方還叫做女兒節(jié)。古代的時候，每當五月女兒節(jié)來到，人們腰系絲絳，頭戴艾葉，口念五毒靈符，扮成儺神祓除災邪。按照地方的風俗，自五月初一至初五日，巫師扮飾小家碧玉，盡顯嬌態(tài)極妍。凡出嫁的女兒，到這天都要“歸寧”，即各自回到娘家探望父母，因而稱其為女兒節(jié)。
我知道這個節(jié)日，最為重要的是紀念我國古代一位詩人。從小學的'時候開始，老師每年都要在這個時候，對我們講一個凄婉而略帶悲情的故事。汩羅江上蒼茫的流水，早已在我們的心頭澎湃。《離騷》《九章》《九歌》這些楚辭騷體悲愴的韻律，總在我們的頭腦中延綿不絕地縈繞。
這時候，那一位白發(fā)皓首、形如槁木、滿面哀慽的老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形象，就會在腦海中久久地浮現(xiàn)。他傷懷地躑躅在汨羅江的江畔，以蕙為飾，以蘭為佩，仗劍高歌，大聲吟誦，將滿腹的牢騷和憂憤，訴說與奔騰流逝的江水。
這個人就是屈原，楚國的貴族，曾經(jīng)擔任過左徒、三閭大夫等要職，兼管楚國的內(nèi)政外交大事。他主張對內(nèi)舉用賢能、修明法度，力主對外聯(lián)齊抗秦。因其為人正直，桀驁不馴，得罪當時的權貴，被讒言所諂，屢遭貶謫。楚懷王后來將其逐出郢都，流放到沅、湘流域。楚襄王即位后，對屈原更加忌憚，將其放逐到更遠的江南。隨著秦國大將白起帶兵南下，攻破了楚國郢都，楚國隨之滅亡。屈原政治理想破滅，對前途感到渺茫和絕望，以死明志，于此年五月在汨羅江畔抱石投江，最終化為千古的冤魂。
從此，老百姓感念其愛國為民的赤子情懷，用葦葉包了糯米飯，投進江中祭祀。這種祭祀活動一年一年流傳下來，歷經(jīng)千年而不衰，逐漸成為風俗，衍生了一個全民的節(jié)日，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世界性的影響。這恰好說明一個道理，一個為國獻身為民請命的人，才會永遠得到百姓的尊崇和掛念。
也許受到祭祀屈原純樸民心的影響，端午節(jié)在中國民間顯得極為重要。端午節(jié)期間，人們有吃粽子，喝雄黃酒，掛菖蒲、蒿草、艾葉，薰蒼術、白芷，賽龍舟等風俗習慣。
這些風俗習慣，在其形成發(fā)展的過程當中，每一種都衍生過無數(shù)精彩的故事，每一件都蘊含許多動人心弦的傳說，帶有鮮明的中國特色，具有深厚的歷史滄桑和文化積淀。經(jīng)過幾千年的發(fā)酵和演變，必然有其深奧而又淺顯的道理。
比如喝雄黃酒，端午適逢仲夏，尤其在南方，屬于高溫多雨的季節(jié)，氣候濕熱，蠅蟲飛動，毒氣上升，疫病萌發(fā)。古人發(fā)現(xiàn)飲雄黃酒、佩戴香包能驅(qū)邪解毒，祛寒化濕，調(diào)和脈理，其中就蘊含了深奧的醫(yī)理。
歲歲端陽，今又端陽。端陽節(jié)總是帶挈著歷史的厚重，朝我們悠悠地走來。我記得每年的這一天，在家鄉(xiāng)的江河上，都會舉行龍舟競渡。那岸邊洶涌的人潮，擁擠的紅男綠女，在激越的號子聲中吶喊助威；雄健壯碩的水手們甩開膀子，在激揚的浪花之中奮力搏擊。你看，中流擊水，浪舉飛舟，號聲震天，鼓樂齊鳴，形成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展現(xiàn)一往無前的精神。那激動人心的壯觀場面，總是被震撼所充盈，讓興奮所包圍，展示著人類精神和力量的完美結合。
我也記得每年的這一天，在家鄉(xiāng)鱗次櫛比的土樓里，在清新爽朗的早晨爬起來，可以看到各家各戶的門楹上，都懸插著苦艾、昌蒲、桃樹枝、黃荊子的枝條，用以驅(qū)散蟲豸和邪毒，以求趨利避害、納福迎祥。這些寄托人們心中的期冀，祛邪避禍的圣符靈丹，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都帶有一縷幽然的清香，蘊含一絲淡淡的苦味。香中含苦，苦中有香，也許正是這一股清淡的苦香，讓蟲豸和邪毒退避三舍，禳災驅(qū)害，護佑眾生，讓人們品味到生活的清甜。
我記得在我少年的時候，每當?shù)搅硕岁枙r節(jié)，黃熟的梅子綴滿枝頭，大人們紛紛上樹去采擷，將竹桿輕輕一拔，滿樹的梅子紛紛落下。從地上揀一個起來咬上一口，滿口酸津津的味道，老半天還教人口水直流。人們用其腌制成梅干，以備盛夏時消暑之用。
那時候，讓我們最感興趣的，當屬上山去采摘楊梅。在五月縹緲的細雨中，我和小伙伴們踏著泥濘，提著竹籃和背蔞，帶上幾個中午果腹的粽子，到四、五里路以外的楊梅崠，上山去摘楊梅。那里的楊梅都是野生的品種，而且植株蒼勁，枝干虬曲，一看就有悠久的年代。這里的楊梅應該都是稀有的品種，顆粒飽滿，個頭碩大，甜津津水盈盈，晶瑩剔透，如同圓滿溫潤的珍珠和瑪瑙。特別有趣的是，那一樹全是雪白的楊梅，白得好比珍珠；那一樹又是殷紅的楊梅，紅得勝過瑪瑙。在滿山青翠的叢林里，這實在是一個奇特靚麗的景觀，這在都市之中生活的孩子，是絕對領略不到的風景。
到了端午節(jié)，五月的村野，到處顯現(xiàn)豐盈的景象，已經(jīng)是瓜果飄香的季節(jié)。田疇里，早稻的禾苗開始揚穗，空氣中飄逸稻花的清香；菜畦里，各種瓜類在藤蔓上孕育，一片果實累累的景象；山頭上，桃李綻放暈紅的色澤，枝頭浮動誘人的霞彩。端陽節(jié)給予我的印象，猶如十五的月亮一樣潤澤圓滿，如同青山綠水一樣純樸自然。它以豐盈的物象和深沉的記憶一道，已經(jīng)深深地鐫刻在我的心里。
實際上，五月端陽是一個盈裕的節(jié)日，既有豐饒的物產(chǎn)，又有豐富的人文；既有自然的饋贈，又有文化的積淀。縱觀中國的傳統(tǒng)節(jié)日，都有其傳奇的來歷、豐富的色彩和深厚的內(nèi)涵，從來都不是孤立地存在，而是歷史經(jīng)驗的傳承。它是千百年以來，我們的祖先秉承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共同發(fā)展的理念，在與自然和社會長期搏弈、不斷創(chuàng)新的產(chǎn)物。正因為如此，這些節(jié)日才被賦予自然和社會雙重的意義，具有歷久彌新無限廣大的生命力。
近年來，竟然有學者經(jīng)過研究，以屈原楚辭中幾句形象的比喻，斷章取義，說屈原是同性戀者，實在是無聊和可笑。我們不能數(shù)典忘祖，走入歷史虛無主義的泥淖，如果背棄文化人的歷史責任，與老百姓的愿望背道而馳，那么，就是對歷史的背叛和自我的踐踏。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永遠保持端陽節(jié)的那一份清純和厚重。
端陽節(jié)在我的心目當中，就是一首深情的歌，就是一幅清新的畫，就是一首雋永的詩。它是一種意境，一種情感，一種寄托，一種依戀。讓這深厚的端午情懷，永遠珍藏在你的心中，在我的心中，在全體中國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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