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從操場東邊的一棵佛肚竹上開始的。

　　這棵佛肚竹長在單位操場的東南角，背靠著低矮的圍墻，雜亂生長的枝葉把身軀撐得無比肥大，在風中一副蹣跚的老態，全無盆栽中剛勁挺拔、俊俏幽雅的風姿。可能是缺乏養護的緣故，老竹的葉子明顯有些焦黃，巴掌似展開的葉面上清晰可見斑斑點點的憔悴，如同濺上的點點污泥，遠望更似蟲子咬過的片片狼藉，歲月的滄桑在其身上一覽無遺。惟有末梢悄然探出的幾枝修長的竹干，孤單地刺向天空，在給人突兀感覺的同時，隱隱透著絲絲的活力和生機。

　　連日的感冒 ，腦子昏沉沉的，讓心情也涂上了一層灰暗。傍晚推窗，戶外透入清新的空氣，似乎也隱隱吹散了心中的萎靡不振，于是有了到操場走走的沖動。

　　習慣性地踱到了那棵佛肚竹的旁邊，習慣性地仰頭看它，我聽到了風從葉片上刮過的“颯颯”聲。風不大，但有些涼，吹在鼻尖上能夠感覺有點點的冰冷漾開，漸漸地整張臉都有了冬天的'感覺。但我卻奇怪地覺得這種冰涼很讓自己享受。此刻的佛肚竹表現得有些張揚，在風中有些躍躍欲試的得意，更有幾段枝干夸張地探出斑斑點點的葉片，搖搖擺擺地作勢向我撲來，又舒舒然地蕩開，似是和我逗趣。我享受著這種互動的快感，我用我的眼睛尋找，于是我終于看到了一段一段的綠，從影影綽綽的疏影中筆直地挺出。走近了看，可以看見分明的竹節、以及新生的葉片，那些新生的嫩綠，綠得逼你的眼，透著一種清亮的光澤。這樣的綠間雜在斑駁的焦黃后面，更給人一種鮮明的層次感。用手試著拽動枝干，我驚異地聽到了一陣“撲翅”的聲音——是鳥兒！退后幾步，抬頭看，可以看到幾只鳥兒“撲撲”地從竹影中竄出，拍打著黑色的翅膀，在團團簇簇的竹影周圍徘徊，“啾啾”的鳴叫聲一下子亮了我的耳，也亮了我的心。于是我也和在風中搖擺的佛肚竹一樣調皮起來，再次拽動它的枝干，我就看到更多的鳥兒飛出，有幾只竄上了那幾枝刺向天空的、最為修長的枝干末梢，那滑翔而上的動作輕盈優美，無比舒展，似乎全沒有拍翅，便如同是從竹梢霎那間開出的一朵朵花。春天，在我的心中驟然綻放。

　　我喜歡鳥兒飛翔的曼妙身姿以及清脆的鳥叫聲。春天的傍晚，我會守在四樓宿舍的陽臺上，靜侯鳥飛鳥落，那“啾啾”的鳥叫聲，便如同一曲春天的歌，俯瞰鳥兒，我有一種飛在云端的感覺。現在，背靠著鋼管籃球架，仰看佛肚竹，和鳥兒的世界互動，我似乎又看到了春天的傍晚。

　　我的印象中，總是固執地認為春天傍晚的鳥兒活動是先從東邊的一棵大榕樹開始的：先是幾聲“啾啾”的聲音，試探似地響起，看不到鳥兒；漸漸地這聲音熱情起來，有了小合唱的味道，但還是看不到鳥兒，只是覺得這聲音似乎和榕樹融成一體，從樹的末梢自然地生長出來，如同抽枝發芽一般。后來，便有鳥兒“撲簌簌”地從榕樹間飛出來，落在樹梢上、落在圍墻上、落在不遠處誰家的陽臺上、還有幾只落在花壇旁邊的水泥地上……鳥兒越聚越多，不知道從哪飛來，只覺得眨眼間眼花了，到處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似乎在爭著什么，執著而又熱情、快樂，永不疲倦。然后便有一些鳥兒約好了似的將身子頑皮地拋向空中，不一會兒，便就“忽”地從這邊陽臺上一轉眼蕩到了對面平房的屋頂上，不見任何振翅的動作，似乎只是一陣恰到好處的輕風把它們輕輕地送到對面。這些小精靈一定有用不完的精力，它們總是不厭其煩地賣弄自己的飛翔本領，忽飛忽落，樂此不疲，動作曼妙無比。隨著它們的起落，整個世界全活起來了：它們曼妙的身姿從花間掠過，花便漾起來，紅的、綠的一片生動，無比地婀娜柔媚；它們滑翔著從陽臺起降，清脆的叫聲扯動了誰家孩子的頑性，圓圓的小腦袋從窗戶中探出，相當地狡猾可愛；它們從學校教學樓的天臺頂掠起，畫出極美的孤線，牽出音樂室里斷斷續續、略顯生澀的琴聲，那樣地飄渺、輕靈……這樣的傍晚是令人享受的——享受著生命活潑的頑劣，你會知道：活著，是這樣的生動！

　　風，終究還是把我吹冷了，暮色讓佛肚竹的身影也漸趨模糊，但我的心是暖的：在這個冬天的傍晚，我真的發現了春。

　　于是我往回走，在宿舍樓前的空地上，看見了一個推著嬰兒手推車的母親以及她的孩子，坐在嬰兒手推車上的孩子一逗就是咯咯的笑，臉上全是天真和愉悅，猶如盛開的花。 回頭看遠處的佛肚竹，影影綽綽的一團，已經看不見鳥兒的身影，但我確信：在它無比肥大的身軀中，就藏著群鳥飛翔的身影和“啾啾”的鳴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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