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元宵前最后一個周日,碰巧也是我妹妹生日,春節時就約好一定要去為她慶賀的。早晨開窗一看,十來天的綿綿春雨之后,竟然放晴了。春陽淡淡,仿佛一群光的蝴蝶,在高樓和樹林間飛舞。

我們驅車,先去看望我高中的班主任吳定遠老師。吳老師是我的長篇小說《高中的疼痛》中“歪脖子班主任”的原型。文革時,他被自己的兩名得意門生吊起來痛打,從此頭歪頸扭,目“空”一切。他的外表像一個“笑柄”,可他的學識令人不得不肅然起敬。上世紀80年代,他在我的母校長沙縣九中,曾創下過任教高中畢業班語文、歷史、英語三科,均曾拔得本縣高考頭籌的紀錄。1983年下學期,他接手當我們班主任,教語文。那時,我每天傍晚都要走出校門,沿著長平公路向西,邊走邊背誦一天所學習的功課。有一天好朋友張杰告訴我,吳老師每天都悄悄地跟在你身后,他生怕你在大路上過于專注復習,不注意安全。果然,我每次回頭,都能看到吳老師在身后約三四十米處尾隨,他眼望別處,故意裝著沒注意我的樣子。我知道,他是既擔心我的安全,又怕打擾我,讓我分心。冬天,我的腳上生凍瘡,癢得難受,他就把我叫到他房間里,打了熱水來給我泡腳……我在星沙常常迷路,那里的街道、路口和建筑都差不多。這回,“路妖”又纏上了我。吳老師家本在星沙一區18棟,我卻圍著星沙二區18棟轉,弄得師母接不到人。
疾步趕到星沙一區,師母沒變,老師較諸前年,已是白發覆頭,活動區域也由客廳挪到臥室,聲氣雖仍洪亮,卻基本上離不開氧氣瓶了。老師跟我說,當年我決意放棄從政,他心中一直存著大疑惑。這些年,看到政界翻云覆雨,變化萬千,才略略有所理解。我跟老師說,這個時代要出政治家很難,一般般的從政很容易失去操守,所以我最終選擇了從文,在文字中有另一種自由和自在。老師問,你為何在那么年輕的時候就意識到這樣的問題。我笑著答道,我也不知道,或許是一種內在的覺悟在提醒我,又或許,與您的言傳身教有關哩。老師沒有笑,他沉默時,脖子歪得像一個斜斜的感嘆號。
妹妹家親友畢聚。姐姐的男朋友來了,妹妹的兒子帶著女朋友來了,反而讓妹妹的生日變成了其次。
四十多年前,在長沙縣金江河畔,一個小女孩跟在一個大男孩后面喊著:“狗哥,狗哥!”后來,那個小女孩離鄉讀書去了,進城了,結婚生子,又離婚……那個大男孩一直在鄉下,種田,做生意,結婚生子,又有了孫子和外孫,筑起了鄉間別墅,前些年妻子不幸病逝……就像童話中的所有故事,線索跑得再遠,總會要回來;風箏飛得再高,只要線不斷——姐姐幾經折騰,驀然一個大拐彎,她和兒時的那位“大哥哥”成為了一對戀人,她的生活軌跡將回到童年那青山綠水之中,讓我們大慰于懷——一定要相信上帝的指引。
轟轟烈烈吃過中飯,我和敏華跟著媽媽去香水灣小區。先拜訪唐年芳,我們與唐家是世交,我的娭毑(奶奶)曾長時間住在他家養病,得到無微不至的照拂。小時候,我經常去他家。那也是一個貧困家庭,不大的幾間土磚房龜縮在山腳,上無片瓦,用茅草蓋著,前面是一口大得像湖泊的池塘。每次去,唐媽媽總會像變戲法一樣,不知從哪里掏出一把紅薯片或者一掌毛粒子。記得有一回,她“變”出了一粒水果糖給我,讓我大為驚訝。那粒水果糖快融化了,為了不浪費它,我連糖紙一起塞進了嘴里。
隨后,去看望周叔叔和柳阿姨,他們兩口子都是我父親的學生。周叔叔是縣委黨校的司機,我家建屋、我外婆病世、我父親生病期間,他給予了極為重要的幫助。柳姨有一顆少見的熱心腸,看不得別人受苦,看不得人家有難。前些年,他們搬離縣委黨校,我媽媽和他們失去了聯系,急得不行,好在后來我妹妹找到了他們的線索。然而,這次去看他們,卻意外得知,他家大兒子竟在一次普通的睡眠中再不曾醒來,給這個家庭增添了濃重的陰霾……天佑善良,祝愿這一家子健康、快樂,每天的生活都充滿陽光。
在妹妹家匆匆吃過晚飯,去長沙市八醫院。我父親生前最好的朋友、我初中時的校長兼歷史老師,楊希賢老人,躺在2棟15樓的病床上。還有一個多月,老人就將滿九十歲。80年代初,我父親擔任路口鄉聯校校長,希賢老師是副校長,我隨父親在路口中學讀書,兩家是鄰居。楊家三姐妹中小莎姐大我們許多,小川哥和小姝妹妹都是我少年時的玩伴。有一次在學校食堂吃晚飯,希賢老師批評我歷史作業字跡不工整,我父親責令我在室外水泥乒乓球臺上罰跪兩小時。希賢老師急了,他全力為我擔保,才讓從不改變主意的父親破天荒赦免了我。
老人已說不出話,卻認得是我。他的左半邊身子沒有知覺,他用右手緊緊抓住我,不肯松開。直到他夫人黃莉阿姨過來掰開他的手,說“天黑了,他們要回去了”,才把我的手從老人溫暖的手中摳了出來。但他的眼睛始終柔和而有力地看著我,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仿佛從令人驚心動魄的“罰跪事件”之后,三十余年來,他一直就是這樣,關注著我。強忍哽咽,我和老人告別。他擺擺手,喉嚨里發出轟隆的聲音,像一陣悶雷滾過。
走出醫院,夜色宛如一片黑色硝皮,花壇里各種花草正在使勁地擦著這片硝皮,前方幾個孩子放的焰火哄然沖天,綻放出燦爛的光束,也傳遞著春天的信息。我突然鼻子發酸,看著專心開車的妻子,還沉浸在看望老朋友情境中的媽媽,和在座椅上搖來晃動、即將入睡的兒子和侄兒,我在心里鄭重地對這個世界說:我熱愛你,我愛我擁有的這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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