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座城市里走出來和走出去的樣子很像在跋涉一段江湖，可江湖的煙火興衰要比一座城市繁盛。城市的眸子最多只是在夜色中閃爍，然后被煙熏火寮的行人帶走，唯有江湖，如此輕巧，像一個人的穿梭，像一群人的風火。

　　認識這座城市是從認識城市里的人開始的，三月的風聲嬌小，冒昧，無煙又清凈。城市里的人們笑而不言，忘乎所以。很多人的出生，生長，死亡在方寸之間，迷迷糊糊，裹足不前。或者離奇的故事，或者現實的燈火，傳奇的笑談總是不一而足的。行人從那些小小的故事里走過，期待沒有那么一天，人會慢慢變老，變老。

　　聽到一位身在城市里的老人家講過很多老的故事，差不多說的就是老人年少的時光。故事和老人一樣帶著皺紋，聽老人講故事，講著風云變幻，似乎就可以感受到這座城市的模樣。

　　城市郊區之北，是有一座老人村的。矮小的房子，斑駁的古道，給人雅致的芬芳感覺，聽得到很多有趣的聲音是從老人村里傳出來的。老人和孩子在一起，孩子和小動物在一起，和諧的感覺和氛圍，讓村子溫暖。

　　黃發垂髫，怡然自樂，有個美麗的故事叫做《桃花源記》，她里面記載的傳說不過如此美妙，能找到一份這樣的寧靜生活，實屬來之不易。所以陶淵明便直接歸隱，他心目中最美麗的場景，或許就是這樣。

　　走過郊區，走過城市，除了羨慕這個世界的博大，還要遙想的就是自身的行程了。城市的一圈圈歲月就像是一圈圈寥寥的年輪，一輪輪的妄想雜念。是要走到哪里去，才會記得思念漸遠，凡心不斷；是要悟到何種深度，才會明白厚重的行裝不如淺淡的悠閑。總要歷經滄海桑田，人才會醒悟，只有無與倫比的一身輕巧才是難能可貴的高雅心間。

　　在古典小說《鏡花緣》里，主角的行跡遍布萬水千山，然而心境的悠閑讓他最終守住寧靜的咫尺地方。縱然漂洋過海，也不及最深沉的靜心凝望，城市既然煙火渺渺，不如就此逍遙。那樣總對得起最初的念想，最老的期望。

　　在小說的境地里，有一個構思是經常被引用的：主角總是歷經艱難險阻，在最后的風平浪靜里尋得人生的真諦。成長的斑斕固然讓人賞心悅目，而心靈的靜長才是人不斷強大的根源。

　　似乎可以將自我寫進小說里了，也似乎可以綿延的將那些并不精彩的瑣事無窮盡的記錄下去，反正不光是你，也不光是我，都不免成為故事里的主角和配角。但大概就是這樣的主角和配角吧，最終的走向卻是如此溫文爾雅，變成淡淡的傳說。

　　成長少年的很多故事都是耐人尋味的，比如說少時的不更事，無知和無畏總是顯得那么義正言辭，而成長后的時光又是那么的飄渺搖晃。或者是和某一段懵懂的戀情相關，或者只是自我的蘇醒，緩行，周游。

　　尋覓出來的都不是答案，自然知曉的才是哲理。少年的周游在某一天被賦予了驚天動地的意義，于是城市變得渺小，變得單一。我知道那些單車巡游的都是單獨的少年，他們走去哪里，又在哪里停留從來都是沒有界限的。城市用一種散漫的光芒，看望旅行的人們，那些旅途中的角色里卻沒有我們。

　　斑駁的舊道，燦爛的霞光是城市的朦朧景致。在有一年的北固山下，少年王健怎么也安靜不下來，他的面前是無窮盡的山水風光，鮮艷而又逍遙。王健自己都忍不住仰望這一季節的殘夜和舊年了，他或許都不能夠確信，這一年的大江春景，蔚為絢爛。所以，那些簡單而富有意境的詩句油然而生，少年輕松吟誦“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的句子，就足以讓人銘記。

　　消散的故人，迷離的黃酒是離別后行人最滿心交談的話題，有好多少年就是從那些故事和故人的角色里走出來的。成長的后果有時候很有趣味，好像人還沒有準備好，時光就溜掉一般。任憑有萬語千言，也琢磨不透，什么是遺忘，什么是成長。

　　最先成長的是老人，成長的終極后果就是蒼老，永恒不變的真理。人生的定義里，蒼老總是流連忘返的，一個很明顯的例子就是，蒼老的人兒沒有掛念，不會牽連。蒼老的人總是說走就走，說留便留，人生的風景早已輕車熟路。

　　這座城市有一處我喜歡的景象是和夕陽，老人聯系在一起的。暮色蒼茫，江山過往，儼然澔渺，老人在暮光中駐守，少年行走于暮光中，最后消失于無形。消失的地方是明媚的地方，那么多人走走停停，覺得精彩，覺得舒暢。城市映照的斑駁，立體，歡歌。

　　一個有趣的現象是，少年與城市似乎有著天然的磁性。在中國歷史上的某些朝代，少年的出仕更多的是從出市開始的。李賀在出游入市的時候據說隨行帶著布囊和紙筆，靈感突至的時候，他會手繪完畢投入布囊，等行程結束整理布囊，他也會收獲一大堆瑰麗的詩句來。

　　我一直相信，在現在的城市里，也能找尋到如此堅持的少年，也能看到如此斑斕的光景，那些行走的光景和燦漫的老人或者是寫成故事或者是被故事演繹。老人回望少年，少年驚異老人，一老一少的故事，就是傳奇。

　　我在城市里行走的日子很多，看著城市如少年，也看著城市成長為老人。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在城市里演繹的時候，習慣于風生水起，習慣于蒼涼寂靜。每一位在城市里走過又消失的行人，路人皆是清醒的，幸運的。走過城市，沒有銷匿。

　　少年的成長是這樣牽絆而成，少年的城市也是這樣變得蒼老。只有我們，到底是城市里的哪一幕風景，最終不會確定，成形。我們是成長之外的，幼小風云。無論是在哪一年哪一天，都會悄悄走遠，用不離不棄的朦朧哭泣作最溫婉的別離。

　　有很多少年是在江湖的城市里學會成長的，有很多蒼老的長者也是由行走在城市里的少年長成的。少年，長者，這種角色的轉變是這個世界上最奇異也是最現實的景象。會有那么一天，一群窈窕的少年從城市走過，走入時光的輪回機器內，用一瞬間的力量，改變這個殘生的虛妄。

　　那些少年最終是用疑惑的眼神觀望的，這波瀾不驚的世界，這忘乎所以的余生，都在鋼鐵的建筑間，繚繞成綿延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