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的一個傍晚,山下的水利工地上快要收工的時候,楊社長派人到工地,輾轉多次才找到我,直接把我帶到了公社的辦公室門前。

剛跨進門,楊社長就開門見山地告訴我:“現在,我們正式通知你,國家根據建設需要,今年在我們公社招工,在全公社所有的知青中,你是第一個,有什么想法,請談談吧。小伙子,從明天開始,你就抓緊時間,盡快辦好調動手續,幾天以后,你就可以離開我們這里。該回家了。”
一聽到這句話,我當時就被驚呆了,站在那里楞了好半晌,是啊,整整兩年的知青生活,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突然結束了。我現在終于領悟到,這就是前些天,隊長曾向我提起的好消息,終于在今天,就是現在,終于真真切切地降臨到了我的腦殼上。我總算可以回城了。要回家了。
兩年來的磕磕碰碰,七百三十天的風風雨雨,猶如刀斧石刻般歷歷在目,一幕幕地在我腦海中浮現,我的眼圈開始濕潤了。招工回城。下鄉兩年來,我們日日夜夜魂牽夢繞所期盼的,不就是這四個字嗎?
招工回城。盼星星盼月亮,七百三十個日日夜夜,我所期盼的不就是這句話嗎?當它猶如夢幻一般,突然間成為現實,呈現在我眼前,降落在我的頭上。說真的,剎那間我還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甚至我還在懷疑,這會兒是不是在做夢,但這的的確確就是不可置疑的事實。
眼看水利工地就要完工了,多少無法衡量的友情都涌上心頭。在遇到困難心情不順暢的時候,曾經多少次想到過的是,一分鐘也不愿在這里再呆下去,恨不得馬上就離開這里。我曾經也有過多少次數不清的的賭咒發誓;一旦離開這里,不論做什么工作,哪怕是在街道上打掃廁所都要得啊,只要能永遠不再回到這個地方來。不管干啥子工作都可以。現在而今眼目下的我,真的就要離開這里了,我反而倒是增添了幾分惆悵和依依不舍。
此時此刻的我,腦海里不斷地浮想聯翩。周部長打斷了我的思緒,他從辦公桌里拿出一份文件袋交給我,我打開了那個文件袋,從文件袋里的各份表格里,我看到了公社,大隊。生產隊給我做出的書面鑒定。
楊社長從他的辦公桌上拿起了一份表格交給我:“鑒于時間關系,你就不要來來回回地跑趟子了,馬上就在這兒填。”
我趕緊立正站好,畢恭畢敬接過這份空白表格,站在楊社長的辦公桌前,接過周部長遞過來的一支鋼筆,彎下腰虔誠地認真地填寫著表格,不大一會兒功夫,表格填寫完畢,我挺直腰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立正,雙手捧著,交出我剛剛填寫完畢的招工登記表和自我鑒定表……
我走出了公社的辦公室,歡快地蹦跳著跑出了公社的大院。在返回我的小木屋這一路上,我心里的那個高興勁就別提有多美了,一路上就唱著一首歌,……嘿啦啦啦嘿啦啦啦,天上出彩霞呀,地上開紅花呀……。
這一路上,我在嘴里一直反復不停地哼著那首的歡快的曲調,甩動著異常輕快的雙腿,連蹦帶跳地小跑步,興致勃勃地觀察著周圍的夜景,雙腳踩在彎彎石板路的每一塊青石板上,我不停地奮力向前跳躍著,早已經忘記多少天來的疲勞和饑餓。
下鄉兩年來,我經常披星戴月走在廣闊無垠寂靜的田野上,早已習慣了這里的一草一木,我曾經多少次在暗地里抱怨過,賭咒發誓過:恨不得立刻馬上離開這兒,永遠也再不回到這兒來。就是拉屎也不朝著這個方向。
此時此刻的我,心里想的一個重要課題是:如何能充分利用這幾天的時間,盡快地辦完該辦的手續,終于就可以體面地離開這兒了。現在我走在這條彎彎曲曲的石板路上,今天才能第一次體驗到,羅壩公社的夜景竟然是那么美麗,那么富有詩情畫意。
抬頭望著天空,一輪皓月懸掛在天上,漫天的星斗閃爍著微弱的光亮,預示著明天將會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看看四周,這里的青山綠水披著神秘的面紗,到處都洋溢著無限的柔情眷意;就連我腳下這條彎彎曲曲的冰冷的石板路,此時此刻顯得格外溫暖;
路邊小溪溝里的水,依然如故地打著小小的漩渦,卷著雪白的浪花,永遠唱著那首歡快的歌,向著青衣江奔騰而去;就連石板路兩旁的墳堆里,不時騰空飛起的那些星星點點的螢火蟲,它們噴發著微弱的綠色亮光,也都歡快地圍著我上下翻飛起舞著,篆刻著楷書的座座墓碑,在月光下閃爍著銀色的神秘藝術光彩。
此刻的皓月仿佛視乎顯得特別的大,嚴冬里的月光照在身上,也許會給我增添了一些溫暖,璀璨的群星不斷地眨著眼睛,正在向我表示衷心的祝賀。
與兩年前我下鄉剛到羅壩那年冬季的夜晚相比較,同樣是寒冷的冬天,我現在感覺到:此刻的周圍,山山水水都顯得那么那么眷念,那么充滿柔情,處處充滿了大自然的無限生機,眼下的冬季依然是寒冷的,腳下的石板路面上起了霜凍,腳踩在青石板表面上咔咔作響。
可能是我這一路的小跑步,從腳底到全身上下都感到熱乎乎的。很快就要離開這里了,心情格外高興,輕松愉快地跑了五里多的石板路和田坎小路,腳下的鞋幫和褲腳上竟沒有沾上一點兒泥點。
我甩動著輕快的腳步,急速走過三堰口的青石橋,繞過橋頭那棵巨大的黃果樹,回到了生產隊的田坎小路,穿過一大片麥苗地,登上那十幾步臺階,走近我的小木屋。
我習慣地從衣兜里掏出那把鑰匙,剛準備開門,在靜悄悄的黑暗里,周圍突然出現了好幾雙粗壯有力的大手,把我團團抱住了。
只聽見隊長連聲說道:“手腳輕點,不要把人嚇到了。”
他接著問道“小石頭,你都還沒有吃夜飯吧?”
說真的,都快半夜了,我忙碌了整整一天,從早上起床忙到現在,我的胃里除了白開水,還真沒有吃過飯,到現在可是真的餓了。
兩年以來,尤其是近八個月里,特別是今天,在此時,我第一次感到肚子真的餓了,下鄉兩年來,第一次感到是癆腸寡肚地真餓了。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meiwen/sanwen/103340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