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到了，生產隊的曬壩里堆滿了稻谷，稻谷是村里山民們維系生命的口糧。村里分稻谷一般選擇在晚上，因為晚上時間充足，不耽誤生產。其實集體那陣子有的勞動者，偷奸耍滑的，不想干事，到了稱口糧的時候，比兔子跑得都快，這些事情是父親說給我聽的。

　　我的父親是生產隊的糧管員。他第一天一個人把幾千稻谷從曬壩挑回保管室，第二天又一個人從保管室把稻谷挑到曬壩里。這樣周而復始的勞動，幾十年如一日，父親沒有一句怨言。

　　生產隊長是村里的最高權力者。會計把各家各戶分口糧的數目算好了，必須拿給隊長過目。他看看哪些是補錢戶，哪些是收錢戶，補錢戶就不能稱口糧。收錢戶把糧食一擔一擔的挑回家去，惹得補錢戶的人看著口糧都吃不成，眼睛花花一團一團一轉。補錢戶還被隊長摔了幾次籮筐，老李家就是其中之一，老李家的婆娘還傷傷心心大哭了好幾場。

　　父親說，隊長，你還是把稻谷稱給老李家吧，人家的男人在單位上，沒有時間回來，他也在為國家建設做貢獻，錢慢慢補，春節到了也許錢就寄回來了。不要逼人家，現在人家拿不出錢。你看人家六七個娃兒妹崽的，餓起肚皮造孽呀！有的娃兒餓得都走不起路了，你就當著積德做好事吧！

　　隊長說，不行，他男人沒有把錢寄回家，他是工人，工人都沒有錢，誰還有錢？她就是不想交，知道嗎？差起隊上很多錢，這樣一開口，那不是那些補錢戶全部都來稱口糧了，錢不補了，那差那么多錢誰來負責？你看著人家造孽，你憐憫她，你把糧食給她家吃吧！

　　父親忍氣吞聲，不和隊長一般見識。到了稱口糧的時候，父親叫老李家的婆娘把籮筐也拿來，悄悄給她稱了稻谷。之后這件事情被村里的禿頭告發到隊長那里，隊長第二天把父親狠狠批評了一頓。隊長還動手打了父親。父親當過兵，也給隊長兩下。隊長拿著一根扁擔，父親也拿著一根扁擔，準備要血戰一場，后來在大家的勸說下沒有動手，他們說都是為大家好，何必這么蠻干呢？這場戰爭始終沒有挑一起。

　　父親說，你有本事不讓我當糧管員。父親把一串鑰匙一甩，老子要告你，你隨便扣押社員的口糧，出了人命你要負全部責任。

　　隊長說，你有本事去告，我不怕，我還不想當這個破隊長呢，費力不討好，我早就不想干了。你去告掉了我，我請你喝酒。

　　父親真的到大隊上去說了隊長打人的事情，還到公社去說了隊長扣押社員口糧的事情。大隊和公社的干部跟著父親下到隊上來了解情況。

　　社員說，公社書記，大隊書記，你們千萬不要把糧管員換了，他曬生產隊的糧食比自己生命都看得重要，從不假公濟私，連自己的孩子拿一粒花生都不準。他還經常叫自己的孩子到曬壩看糧食。在哪里去找這么好的人呀？

　　隊長說，那個糧管員想做好事情，你做好事自己做，不要拿集體的利益來做自己的人情。真的很氣人。怎么能這樣？還說自己當過兵的覺悟高，沒有想到是這個樣子。他給大隊和公社的書記說。

　　集體那陣子，要想找一個好隊長也不容易。都是干些得罪人的事情多，所以很多人都對隊長這個職位不感興趣。因此，這個隊長盡管做出了有些出格的舉動，公社和大隊干部還是勸他好好干，干好了什么都好，說不定你入了一黨一，當了大隊干部，甚至當公社干部都有可能。

　　隊長在自己心里想入非非。他做夢都想當公社干部。

　　隊長給大隊和公社干部說，你們不曉得，那個老李家的婆娘是一個頑固派，有錢就是不想交，不給她來點真格的，她是不怕的，她不知道共|產|一黨一的“認真”二字是怎么寫的。你們不知道，她的男人是怎么到單位上去的，實話告訴你們，是我把他“整”出去的。他從部隊退伍回到家里，整天不想干農活，抄起一雙手，這塊田邊站一下，那一塊土角蹲一下，一天的時間就過去了。還有，一天，生產隊的男人都在挑大糞，我讓他也去挑大糞，我說你不挑就沒有口糧分，隨便你挑不挑。結果他還是去挑了。可是，他挑了兩次就不想挑了。他把那些男人招呼圍坐在一棵大樹下，聽他吹龍門陣，侃《水滸》，《三國演義》，《西游記》等，等我到了坡上，他把扁擔一甩，說挑大糞，老子不挑了，收工了。大家看他走了，后來都收工了。那天的損失慘重。你們是當干部的，你們說說，我心里有沒有火？這樣的人，在生產隊里不是禍害是什么？早晚要把他弄出去。嘿，你們不要說，他的機會真的來了。公社說一個礦山要招煤礦工人。我叫其他社員報名，沒有一個人想去，都說煤礦工人是死了半截身體沒有埋的人，都不敢去。我問小李，你去不？他說去就去，我不怕死。就這樣，他就到煤礦工作。我想也算送走了一個瘟神。

　　公社書記和大隊書記走了，隊長站在田坎上目送他們。嘴里不停地說，山路不好走，各位書記走好喲，下次來我們還是熱烈歡迎。

　　父親說，你只有把馬屁拍好了，你的位置就穩了，老子看你當得了一輩子隊長，你能狠一輩子，就算你娃能干，老子球都不信？

　　收稻谷的天氣免不了要下大雨漲洪水。故鄉的小河真的漲了洪水，村里的人都在小河邊打撈上游飄下來的樹木雜物等，村里沒有幾個人了。只有隊長的婆娘和幾個走不動的老人在家里。隊長的家離曬壩最近。

　　天開始是陰沉沉的，后來太陽還是出來了。父親照樣挑著一擔一擔的稻谷在曬壩里晾曬。父親推著谷粒推得嘩嘩嘩的響，仿佛在下暴雨一般。一壟一壟的稻谷仿佛黃金。父親臉上的汗水如谷粒一樣大，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曬壩里。父親沒有怨言，他只有心中的渴望，早一天把谷粒曬干早一天分給社員，免得大家餓肚子。                    上一頁12下一頁

　　父親挑完了稻谷也到河邊看看，他看見大家都在打撈木頭，一大塊一塊一大根一大根的木頭，看樣子是從雪山上沖下來的，因為炎熱的天氣，雪山融化了，那些森林的木頭隨著雪水沖到了江里。當父親打撈了一會兒木頭這時才想起自己曬的稻谷，這稻谷會不會被人偷呢？

　　當父親回到曬壩時一看，完了，有人偷稻谷。怎么辦？父親憑著自己當過兵的眼力進行觀察，發現了稻谷的蛛絲馬跡，他從隊長家的后門找到了幾粒谷粒，說明隊長的婆娘偷稻谷的嫌疑最大。

　　父親悄悄去大隊找了治保主任，說了發生的情況。大隊書記向公社派出所報了案。下午的時候派出所來了個突然襲擊。大隊書記叫大家到曬壩里開社員大會，都不讓離開會場。派出所的同志到每家每戶搜查。結果真的把隊長的婆娘偷的幾百斤稻谷找到了。

　　隊長的婆娘背著稻谷游村莊，嘴里不停說我該死，我該死，我不該偷群眾的口糧，我該死，我該死，我不該偷群眾的口糧……

　　隊長不說話，只是低著頭，村民說，是隊長有意安排的，看派出所怎么處理？……

　　隊長跟著派出所人員走了。不過第二天一早隊長又回來了。回來了他再也沒有當隊長了。大隊書記叫會計兼隊長。

　　父親說，唉，這口糧呀，早該分了，以免社員餓肚子。隊長，我叫你隊長會計，還是叫你會計隊長？

　　會計哈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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