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身體瘦弱，父母希望我強壯如牛，就給我取了個乳名叫牛娃。上學后，我覺得這個乳名很俗氣，從不跟同學們提起。但就是這個乳名給我引來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那是在縣城讀初二時秋日的一天下午，天氣依然燥熱，父親到學校來找我，他在教室窗外謹慎地張望著，然后洪亮的聲音飛進教室：“牛娃！牛娃！”同學們的眼睛像亂鳥一般驚飛起來，他們交頭接耳想弄明白其中的意思。父親這一嚷，讓我心跳加速，我心里哀求道：父親，你別嚷了，快住口吧！但父親的叫喊聲依然固執地在教室回蕩：“牛娃，我的兒，快出來呀！”我如驚槍的兔子般躥出教室，滿臉通紅地跑到父親身旁。父親一張紅彤彤的笑臉在陽光下燦爛地展開，他憨厚的笑容讓我感到眼睛發潮。父親遞給我一個水壺和一包東西，說：“你媽擔心你在學校水土不服，讓我捎來一壺屋后的泉水。還有你最愛吃的淹酸菜。”接過父親帶來的東西，我讓父親去宿舍休息，父親卻說他還要幫鄉親們買點秋后的種子，說完就離開了。

　　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校門外，我抱著東西跑回教室。剛一進門，就聽見一聲叫喊：“牛娃，我的兒，快出來呀！”我如遭棒擊一般愣在教室門口，茫然不知所措。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焉焉地走回座位。在同學們的怪笑聲里，我委屈地流下了眼淚。

　　一顆“紙蛋”飛過來，落到我懷里，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看我的”，我抬頭，夏荷正朝我眨眼睛。她沉著地走到講臺上，清了清嗓子，然后很真誠地對同學們說：“我也有乳名，叫二妞！”同學們一愣之后，立刻又引發一場更為喧鬧的歡笑，笑得連課桌都震動了。夏荷的笑容也從她美麗的臉龐蕩漾開來，一如窗外明媚的陽光。她在走回座位時，又朝我眨眨眼睛。

　　下晚自習后，我問夏荷：“為什么這么做？”笑容再次蕩漾在夏荷臉上：“記不記得一個午后，我去看校園角落的一株黃花，讓躲藏的蜜蜂蜇了鼻子，腫得像個豬八戒？”我說記得。夏荷看了我一眼，說：“當時同學們都在笑我，只有你沒笑。”

　　皎潔的月光下，我愣了半天，我在想夏荷鼻子腫的午后我為什么沒笑，是心情不好嗎？還是想笑，又不敢笑？我記不清了。

　　第二天，同學們還在“牛娃、二妞”地亂叫。我無言以對。忽然，我聽到一聲清脆的叫聲：“牛娃！”我猶豫了一下，也趕緊叫：“二妞！”然后我和夏荷就在同學們的驚詫中大笑起來。我們跑出教室，左一聲“牛娃”，右一聲“二妞”地叫著，快樂極了！

　　一段時間后，同學們感到乏味起來，就再也沒有人叫我牛娃。

　　一場秋雨過后，天氣驟然涼了下來。一個周未的下午，同學們到操場上看球賽去了。我在空蕩蕩的教室里看連環畫。這時門被輕輕地推開，進來一位漂亮的阿姨，她問：“同學，知道纖纖在哪里嗎？”我疑惑地站起來說：“纖纖？沒這個人呀。”阿姨一怔，溫和地笑了：“對不起，我喊了她的乳名，她的學名叫夏荷。”我睜大了眼睛說：“夏荷？她的乳名不是叫二妞嗎？”阿姨詫異地瞧我：“二妞？我的女兒怎么會叫二妞？”

　　我飛跑著去找夏荷。

　　周一早晨，同學們都來到教室。我瞧見了夏荷，夏荷也瞧見了我。在暖暖的陽光下，我們都悄悄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