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痛快淋漓地摔門是在去年九月,那時我十五歲。在過了一個長而無聊的暑假后,爸爸突然拿給我一包東西,牛皮紙的包裝——是檔案袋。他用淡淡的語調對我說:“我幫你轉學了,市一中。你收拾東西,明天就走。”我沒有說話。爸爸很久沒有用這么低分貝的聲音跟我說話了,我也很久沒有跟他頂嘴了。這真是—個奇跡。
我家住在江南一個小鎮上。如同所有的江南小鎮一樣,她寧謐、溫和,就像余秋雨筆下的周莊。大概是因為水多的緣故吧,水是陰柔和婉約的象征。所以連語言都那么吳儂軟語的。
爸爸是一個實干家。他少時家里窮,爺爺奶奶沒日沒夜地拼命干活才把他和五個兄弟姐妹撫養大。在那樣的家庭里,吃飯都是—個大問題,可好心的爺爺奶奶卻奇跡般地供爸爸讀完了高中。爸爸沒有考上大學,因為高考時闌尾炎發作,但他努力學來的知識最終成了他創業的資本。十七歲那年,他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賣冰棒。一分一角地攢錢。后來他又干過許多種職業,開過車子,賣過服裝,最后擁有一家水產公司,成了小鎮的首富。那個在商海中摸爬滾打,最后腰纏萬貫的人,他是我的爸爸。一個曾經極度貧窮而如今極其富有的爸爸。
我很少叫他爸爸,在我的印象中,他只不過是一個早出晚歸,四處奔波的男人。盡管戶口簿上戶主一欄上赫然寫著他的名字,可他只不過是一個概念中的人。從小到大,他沒有抱過我一次,沒有給我買過一件衣服,沒有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也沒有吻過我。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爸爸,他長不長胡子。或者,我根本沒有爸爸。他按月給媽媽錢,我和媽媽便靠這吃飯,穿衣服,過日子。我知道媽媽的寂寞。一個似乎被拋棄的女人,一個形同虛設的妻子,整天面對著一個悶聲不吭的孩子,在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媽媽很少笑,她在園中種了一片中國玫瑰,嫣紅嫣紅的,宛如傷口里滴下的血,又宛如西施凄慘的笑。媽媽經常坐在石階上,凝視著那片玫瑰,在咯血的夕陽下,如同玫瑰一樣嬌艷。“你知道嗎?越美的東西就越需要自我保護。玫瑰是帶刺的。"媽媽用這樣的語氣吐出了這樣一句極富哲理的話——是對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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