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歲的門檻近在咫尺，一腳跨過，我就置身退休的隊列，人便是老人，壽便是大壽，在晚輩面前可以說一些大話了。

　　一

　　幾十年里，我有著不同的稱謂：最初是“大大”（落地時我個大頭大），后來是“大娃”（兄弟仨我排行老大），再后來是“小阮”（我朝氣蓬勃），再再后來是“老阮”（我有了一張成熟的面孔），一晃，我就是“阮老”了（年歲賜我尊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教誨猶在耳鼓，“保重身體，安度晚年”的祝頌又不期而至。童蒙時我很淘氣，常讓母親難過，“你哪天才長得大喲！”母親流淚嘆息的情景宛然在目，轉眼間我的孫女也在活蹦亂跳了。

　　年輕時，感到時間的步履很緩慢，人生的里程很漫長，今日回望，發現時間邁著快步，來路兩端盡收眼底，60年的日子，就像一段短暫的往昔，我才了悟，不活到相當的年歲，是難以看清時間的流速和人生的長度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那聲感喟，“人生如夢”的那聲長嘆，必是老者才有的情懷和徹悟。

　　二

　　20歲那年進廠，我有了柴米油鹽，算是安身立命了。先干電工，一年不能入門，后干車工，數年不能出道，我清楚，癥結不在大腦，而是身心還未入定。那時我把自己看成是大材，大材不可小用，就想今生要干一番大事，眼里便有了無數的“未來”，像兒時吹出的肥皂泡，色彩紛呈。十幾年過去了，我還向自己發問：“將來干什么？”其時，同期進廠的一幫同學早已歷練成才，是不可或缺的“橫梁立柱”了，而我，屁也不是，徒有“鴻鵠之志”罷了。后來廁身公務員隊伍，腳跟應該立定了吧，不，我心依舊，一度動念離去，再尋“未來”。一日獨酌至耳熱，前塵影事一一浮現眼前，回首檢視走過的人生，猛地一驚，驚出兩點感悟：一是再看自己，不過方寸之材，量體裁衣，還是干好小事為宜。二是年近不惑，理當明白干什么不干什么的事理了。酒罄菜盡，我也息了諸多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