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臺上那盆白菊花開了，慢慢地、不給人察覺地、悄聲沒息地。彩色的晚霞掉下西去的時候，輕輕地吻著那一團團卷曲的長長細細的白絲兒，纏綿地與她道別，相約明早再見——啊！多么好。羽翅未干的小鳥想飛了——二十歲的大軍頭一次感到了心跳和脈搏的存在；頭一次體會到一種海潮撲擊沙灘般的力量；頭一次這么狂熱地想要寫，用筆去謳歌大自然的純樸與真。他想上天去，即便沒有通天的梯；想摘下一大片白色的云。為什么不能呢——劉紹棠十三歲發表了頭一個小說，一鳴驚人；葉辛、張抗抗、王安憶、王亞平發表了頭一個作品以后，第二個就接著出來了。稿費當然不是最主要的。那些印成鉛字的名字，是光耀奪目、足以壓倒同輩的呀！而且，寫作本身就是件多么有趣、浪漫和豐富的事。

　　大軍想寫小說。寫一個魁偉的車間主任，怎樣組織全車間工人學習十二大文件，怎樣學習不誤生產、學習促進生產。怎么開頭呢：窗上那盆菊花太干了，主人本來常說“干蘭濕菊”的，可這陣子卻日出而作，日入而歸……后來呢？不，還是寫青年，大軍熟悉徒工生活。寫一個“我”，在去與朋友約會的路上，遇到一位突然肚子痛的老大爺?！拔摇奔泵λ屠洗鬆斏厢t院，看醫生、住院、吃藥打針，耽誤了約會，朋友很不高興。然后，安排一個契機，讓朋友知道“我”失約的原因，消除誤會……啊！徒工不準談戀愛，雖然可以寫成“地下戀愛”。也不行。這種“做好事”，太俗套了！現在農村題材很時髦，種責任田、搞家庭副業……寫得好，百發百中。可是大軍沒到農村去過，不熟悉農村的生活。還是不行。大軍已經二十歲了呀！當年劉紹棠——

　　寫散文吧。散文比小說更能表達熱血與激情，理想與希求，思考與奮斗……

　　或者寫詩歌——比寫小說、散文都簡單容易。隨便幾個字一句，隨便幾句一首，一下子可以寫它幾十首。而寫一篇小說或散文，要多少時間??！

　　……大軍感到自己已成了詩人——比舒婷、北島、顧城還要年輕。多帥呀！想寫什么就寫什么，想怎么寫就怎么寫。得心應手，揮筆而就。寫多少就發表多少。到處都有鮮花向他開放，到處都有欽羨者向他投來崇敬的目光。

　　同學小路說，寫文章是趕時髦。他只說對了一半。趕這種時髦，不比穿著大喇叭褲掃馬路那么容易，是要花氣力、吃苦的。小路還說什么？天下文章一大抄。并說報紙上曾發表的他的知識小品，就是某雜志上“收集”來的，只改了幾個字。呀！這與偷有什么區別？！虧小路做得出！人類的祖先亞當和夏娃自從偷吃了人生果，就知道羞恥了?，F代人即使返祖，也還是懂得的呀！這種沽名釣譽的事，大軍不做。是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白菊花被大軍看得難為情了，扯過未完全黑的夜幕躲進去，在灰淡朦朧的輕紗后，卻更加令人疼愛。大軍伸手把花盆端到桌上，更近地看她。羽毛未干的小鳥畢竟是純樸的，只是因為彩色的晚霞把綴著白云的藍天裝點得繽紛美好，它才起了“飛”的念頭。它知道只有加緊鍛煉，到翅膀硬了的一天，它是會飛起來的——“你為證，”大軍在心里對菊花說：“我大軍要是不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就不是條響當當的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