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傳說蜻蜓是往生者魂靈的依附,小時候努力想證明這是個謊言,現(xiàn)在卻奢望這是真實的存在,那樣,也許能讓人多些念想。韓落落靠著窗臺,看著窗外飛過的一只蜻蜓,心里想著。眼睛不由自主地跟著蜻蜓移動,直到蜻蜓消失在視野中。望向遠方,她又開始放空了。廳里傳來開門的聲音,韓落落回過神來。是她回來了,伴隨著談笑聲,女人和其他人走進客廳。有客人來了。韓落落回到桌子前坐下來,準備看她那看了一半的《心是孤獨的獵手》。但是房間外面?zhèn)鱽淼泥须s聲確實讓她無法靜下心來看書。她又走回窗臺那,看窗外,天空灰蒙蒙的,陰沉得就像有人欠了祂幾百萬似的。快下雨了吧,韓落落心想。無聊至極,她只好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說話聲。韓落落打開房門,擠出一個笑容,“你們好啊。”說著朝大門口走去,打開門,走出去,動作干凈利落。留下了兩個面面相覷的女人。韓落落走出小區(qū)門口,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號碼,屏幕上顯示著小綠。“喂,”電話接通了,“叫上阿路,老地方見。”對方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韓落落就把電話掛了。電話的那頭,小綠盯著手機,再望望窗外那死灰死灰的天空,這雨要下起來必然氣勢磅礴啊,“這天氣,出,出去?”她隨手從床上拿了外套,“隨便啦,反正雨又淋不死人的。”小綠聳了聳肩就出門了。海灘上,韓落落坐在沙灘上,手里玩弄著沙子,看著潮漲潮汐。她在想,沙子有生命嗎?沙子會痛嗎?我們所認識的世界就真的是我們所認識的那樣嗎?韓落落思緒正游離著,被剛到的小綠和阿路拉回現(xiàn)實中來。“發(fā)什么呆呢,叫我們出來什么事啊?”小綠拍著韓落落的肩膀說道。韓落落回頭看到了小綠和阿路,“沒什么事啊,能有什么事呢?”這話像在回答小綠,又像在問自己。“沒事就是有事,有事就是沒事。”小綠說道。韓落落和阿路二人臉上打了個大問號。“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顯然,沒人想接下小綠的話,她只好躺了下來。韓落落跟阿路也躺了下來,開始沉默。任海風吹動著他們的頭發(fā),撫摸著他們青澀的臉。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綠率先打破了沉默,“落落,你后媽欺負你了?”“怎樣算欺負?”“對你不好啊,虐待你啦,比如說拿藤條抽你,不給你飽飯吃等等等啦。”阿路搶著回答,故意睜大雙眼作驚嚇狀,“你身上是不是有很多傷痕啊?”“拍電視劇呢,她還給毒蘋果我吃呢。”“那她到底對你怎么樣?”小綠提高音調(diào)認真地說,“對你好不好?”“怎么才算對我好呢?她又不是我媽,我不需要她對我好。”“那就是不好咯。”阿路說道。“不用問我也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個后媽能對丈夫前妻的孩子好的啊。后媽這東西啊……”“后媽不是東西。”小綠岔道。“能不打岔嗎,后媽這種生物可是這星球上最恐怖的物種了。古往今來多少單純無辜的小生命就在這種生物的魔爪下葬送了。唉!”阿路表情夸張地說道,帶著浮夸式的表演。“說得倒是慷慨激昂啊,好像感同身受似的。”小綠毫不留情面。“落落,我同情你。”阿路無視小綠,拍拍韓落落肩膀,眼神故作堅定。韓落落依舊沉默,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應該說什么。“哎哎哎,伙伴們,這雨就要下起來了,我們是不是還不走啊,等著被海水吞噬還是被暴雨拍死啊?”小綠站了起來,拍拍褲子上的沙子。“走走走,”阿路也站起來,“都回家去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此時也站了起來的韓落落和小綠兩個人同時用犀利的目光瞪著阿路,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兩位姐姐,我錯了。你們這眼神是想殺死我嗎,我錯了我錯了,求原諒。”阿路兩手掌合十。韓落落和小綠兩人對視了一下,開始奸笑起來。“你們,你們要干嘛?”阿路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哈!哈!”韓落落小綠兩人同時起腳往阿路身上踢去。“救命啊。”“別跑。”沙灘上,三個身影在追逐著,漸漸淡去,只剩暴雨在傾盆。
(二)夜幕降臨,小區(qū)里燈火通明。被暴雨洗刷過后的花壇里都是殘枝敗葉,秋天還沒到呢,怎么就一幕蕭條的景象呢,韓落落跳過一洼水,心里想著。樓道里飄來了洗發(fā)水的味道,是薰衣草味的,味道濃得夠嗆,還有人正在炒菜散發(fā)出來的油煙味,這混合的味道讓她有點暈眩。她突然討厭自己這狗鼻子一樣靈敏的嗅覺,心里卻一陣失落,她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回來啦,吃飯了。”坐在飯桌旁的中年男人說道。“嗯。爸,阿姨。”韓落落答道。韓落落換了身衣服,坐到了飯桌旁。女人開始說道,“落落啊,你那個畫畫學得怎么樣了啊。”“畫畫不是一天兩天就學得會的,需要點時間。”“哦,這樣啊。”女人笑笑得回答道。韓落落看著女人那皮笑肉不笑的嘴臉,沒說什么,繼續(xù)吃飯。她總在幻想著撕開女人的這層面具,但又發(fā)現(xiàn)這樣的想法其實很幼稚,誰不是戴著面具做人的呢?女人朝男人使了使眼色,男人假裝咳了兩聲,“落落啊,要不就別學了,爸的這商店也需要人幫忙,不如就來幫忙吧。學畫畫浪費錢,將來也不一定有用。你說怎么樣?”“哦。”韓落落假裝很不經(jīng)意的回答。“那就這么決定了。你還有什么事情要處理的處理一下,過幾天就過來幫忙。”男人說道。“嗯。”一頓飯吃下來,大家都沒在說什么。心里都想著自己的事情。吃晚飯,韓落落收拾完飯桌洗好碗回到房間,客廳里傳來了電視聲響,女人在看某一類的相親節(jié)目,時而哈哈大笑,時而對節(jié)目里的男女嘉賓品頭論足。月光從窗簾間的縫隙滲透了進來,就像孤獨一樣,無孔不入。韓落落徑直走到電腦桌前,打開電腦。打開博客,在日記上敲了一行字,“孤獨與生俱來,然后伴著我死去。”保存,設置為僅自己可見。韓落落從不在博客上發(fā)表什么東西與人共享,對她來說,這只是一個寫東西的工具。韓落落拿出素描本,開始畫起來。半個小時后,紙上一個人物肖像呈現(xiàn)出來,面容與韓落落有幾分相似。這是她的母親。她把本子往前翻,連續(xù)好多頁都是她母親的畫像。她看了一會,合上本子,放到了抽屜里。重新打開了博客,在日記上敲下,“我不斷地在腦海里回憶你的模樣,復制,粘貼,復制,粘貼。也許這樣還不夠,我用畫筆重現(xiàn)你的容顏,一遍又一遍。請原諒我只能用如此笨拙的方式來念記你,我只是害怕模糊了你的輪廓。”韓落落的母親去世后沒多久,父親就和這個女人在一起了。母親這邊的一些親戚朋友略有不滿,韓落落解釋道,死者已矣,就不要為難還活著的人了。父親有個人照顧也是好事,就不要計較了吧。韓落落比誰都更坦然地接受了這個女人,接受了這發(fā)生的一切。沒有抱怨,沒有計較。但是誰也不知道,她比誰都更思念她的母親,在心底,深深地,不被人所知的。夜里,韓落落又夢到了母親。母親坐到床沿邊,摸著韓落落的頭,微笑著,但什么也沒說。醒來后,韓落落一時恍惚,她竟分不清這是真實還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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