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走,向右走雜文隨筆
我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橫線，在中心處標記了一個點，名曰“中庸”，左邊終點處寫上了“傻”字，右邊終點處寫上了“變態”。
學生們不知道，我這個古怪的老師又在搞什么花樣。卻見我在中庸下面寫上了“張甲”的名字，告訴他們，中庸代表著人生處世的哲學道理，看待問題客觀理性，處理問題不偏不倚，待人接物具有藝術性和回旋余地，這樣的同學在學校人緣好，在大學社交好，到了工作崗位上有更多的機會，不管是偏左性格的人還是偏右性格的人，一般都會接受中庸性格的人。
接著，我分別在“中庸”左邊的線段上寫了幾個名字，這些同學的性格依次開朗起來，越往后越外向，平時大呼小叫，乍乍呼呼的人都出現了，臨近“傻”的時候我寫下了一個名字“王乙”。大家笑起來。誰都知道王乙雖然是初二的學生，可行為幼稚得讓人無語，課堂上經常搞怪搞笑，沒有片刻安靜，一點小動靜能樂得驚天動地的。“王乙”向我提出了抗議，認為他并不傻。我也知道他不傻，那個“傻”字也和智力無關，人如果過于樂觀到了極致，就會走向極端，變得自私自利，沒有生活目標，今朝有酒今朝醉，也缺少擔當和責任感，到那時候，可不就剩“傻”了嗎？王乙還沒到那個程度，但他現在是這樣的，從來沒有愁事，他比大多數人都快樂，不知道壓力是何物，也許等他長大了，或者能知道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吧，也許他永遠不會知道，但是我肯定他會快樂一生－－是那種沒心沒肺的快樂。
然后，由“中庸”往右我寫了幾個名字，這面的同學性格依次內向，開始的幾個通常是只笑不說話，發言不積極，越到后來的同學連笑容都少見了，我寫上了一個名字“李丙”。李丙是小學霸，常年占據學年前三，給自己定了很多目標，做事中規中矩，學業追求精益求精，極少犯低級錯誤，這些都是她的優勢。但是她有潔癖，若是在家里看到臟了一處，如果不處理好連覺都別想睡。課文里如果出現了一句類似臟話的，立刻皺著眉頭露出鄙視的目光；如果誰講了一句外面的食品有多么不衛生的時候，她能去衛生間干嘔－－反應就這么強烈，有點強迫癥的味道了。我說，孩子，你這樣以后會很不快樂。我們少年時都有潔癖，都想永遠生活在干凈的世界里，可是等你真正到了外面的世界才知道，你如果想愉快地活下去，就得接受妍媸并存的世界，這個世界里有鮮花也有牛糞，有國粹也有垃圾話……她說，老師，我知道，可是就是控制不住。唉，一個人的性格真的不是三言兩語能改變的。
在離“變態”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我寫了一個名字“趙丁”。性格憂郁的人，往往和家庭與刺激有關。趙丁兩歲的時候，父親就去了美國工作，這些年也就見過幾面。缺少父愛的女孩是沒有安全感的，所以趙丁總是害怕，怕同學嘲笑，怕同學輕視，她總要求自己各方面都要做好，卻總是奇怪為什么沒有朋友。我常和她講，課間時，當一群人都去外面游戲的時候，你一個人獨自在教室里讀書，一次兩次老師會認為你在努力。可是永遠都這樣的時候，你就要反思一下了，為什么我和別人不一樣？趙丁很少有笑容，即便全班哄堂大笑時，她也會很刻意地緊閉著嘴唇。看得出趙丁很渴望有朋友走近她的內心，但她被動的態度，又能有幾個人主動地去走近她呢？一個花季少女，天天板著臉，到社會上也會受到孤立的，能力再強，如果沒有人氣，又能走多遠呢？當然，慶幸的是她離極端變態還有一段距離。
那一堂課我們是戶外體驗課，在等其他同學的到來時，我給班里的同學畫了這道線，講了這些道理。片刻后，我們乘車到“納帕莊園”參加“稻草人藝術節”，進了園中，學生們開始撒歡，各找各的樂趣。性格超級開朗的王乙先爬上了假山，又找了概竹竿試探池塘的深度，接著又開始在草地上打滾，他向來是我重點“看護”的對象。“學霸”李丙在園中沉思，偶爾走到嫁接的果樹旁邊，細心觀察，由于草坪尚且發黃，所以游人也是隨便踩踏，但李丙總是規規矩矩地走著石板路，哪怕繞上很遠很遠。性格中庸的王乙身邊聚攏著五六個女孩，正在和她們邊走邊聊。聲音不大，面帶微笑，很有親和力，就連李丙也被她召喚過來，一起研究花粉的傳播，大家都興致勃勃的。性格憂郁的趙丁－－一個人面無表情，不去看稻草人，也不去賞花，大風車呼呼轉起來的時候，園內的小孩子一起歡呼，但趙丁目光茫然，都沒有注意到－－風車就在她的身邊。
什么樣的`人性格，注定了什么樣的心情，或者也注定了什么樣的性格。我找趙丁聊天時如是說。她反問我，那老師……是什么性格？
我笑了，我告訴她，再往右一點的“變態”就是我。家庭環境對一個人的性格影響極大，自幼喪母的經歷讓我過于敏感，只要覺得自己受欺負了便要反擊回去，不反擊連覺都睡不著。經常在網上看大家說同學聚會，有炫富的有擺譜的，我從來沒遇到過，因為同學都害怕一個變態的人做出極端的回應。我人緣不差，但大家對我的態度都比較“小心”。有一個騙子同學借過我五塊錢，當然不會還－－他幾乎騙過所有同學。等他家里辦喜事的時候，我當著同學的面要錢，不給錢我就不隨禮。結果他掏出了一把毛票，以為我開玩笑，沒想到我在酒桌上認真地數了五塊錢，然后才張羅大家給他隨份子。我還告訴同學，有沒有借過他錢的，現在趁機會把賬頂了。結果還真有被他騙過錢的，都在我的鼓動下，告訴騙子“頂賬了，算隨禮了”。從那以后，騙子同學再敢跟我提借錢的事。哦，如此類似的情況，我做了不知道多少。對付流氓，就得比他更流氓。－－這個是我的處事原則。所以我沒有一個社會上的朋友，沒有特別要好的同學，也沒有走動得親近的親屬，我幾乎在磕磕絆絆中走完了半生，撞得滿頭大包，經常處于痛苦之中，這就是性格的缺陷帶來的結果。
雖然人的性格極難改變，但人到中年之后，我還是逆轉回來，越來越向著中庸之道靠近。少年時的棱角漸漸磨平，其實我年輕時極討厭中庸之道，我喜歡快意恩仇。但抗起生活重擔的中年人，卻不得不謹小慎微地對待著這個世界。人的剛性如果少了，性格可能變得猥瑣了，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樂于變化，至少這種變化能讓家人安心一些。記得哪位作家說過，少年人曾說過，如果有一天變成了猥瑣的中年男人，就會殺死自己。可當他真的成了猥瑣大叔時，當初那個少年早已經死了。－－也許，對于我來說，當年那個睚眥之仇必報的少年，也已經死了。
這堂課結束時，我對學生們說，看看這條線，想想老師的故事，性格雖然不好改變，但腳下的路卻是由自己支配，你們愿意向左走還是愿意向右走呢？請大家結合今天藝術節上的表現，深思熟慮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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