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到何珊的短信,我并沒有打開,原因很簡單,我知道她想和我說什么。
回到總部一直忙碌,并不會喝酒的我,似乎成為了酒桌上的主角。在杯盞交錯的同時,開始感嘆歲月真的如一把無情的刀,身上的傷口甚至剛剛結痂,而你的臉上還要洋溢著虛偽的笑容,說著冠冕堂皇的話。
借故去洗手間的時候,我點開了她的留言內容,和我猜想的沒有什么兩樣,于是淡淡地回復了一句:“沒關系,其實我真的該謝謝你。”
或許每個人的成長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誰也無法逃脫歲月的魔咒。四年前在同事眼里很正常的一次調動,對于我來說,仿佛墜入人生的谷底。第一次走入陌生的環境,只有我自己知道,過往歸零,我的一切將重新開始。
內心深處的那份激情早已隨太多的變故而漸漸遠離,我看不到它任何的留戀與不舍,仿佛能感受到周圍空氣凝集的聲音,那逐漸疊加的空氣最后形成了一層厚厚的雨霧,在孕育著一場狂風暴雨的到來。難耐的靜默之后,是她首先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她說,她是一個有品位的女人。我笑了笑點點頭。
她說,她是一個很優雅的女人。我點點頭笑了笑。
她說,她是個比較喜歡安靜的女人,希望以后在辦公室里做事不要弄出太大的聲音。我看了看她,她一臉嚴肅,目光中我能看到她分明在等待我的回應,于是點點頭說,好的,我會注意的。當我把目光轉向窗外的時候,她突然又說,對了,還有打字,我希望你打字的時候慢點、輕點,我聽到急促的打字聲音會覺得心慌。這一次我沒有轉過頭來,似乎她注意到了我的不悅,隨后跟上一句,我只是希望我們能相處得愉快。
靜靜地望著窗外,心里有種莫名的悵然。我想每個人都是從不習慣到習慣,于是,我選擇了隱忍,我知道我所缺的是什么。曾經用自己的幼稚與任性揮霍著一切,總會想那原本就是我的,即使有一天我一無所有,我仍能憑借自己的能力與執著重新擁有一切。
整個一個上午,我的指尖再也沒有觸碰到鍵盤,一直望著窗外,朦朧細雨色中,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樹,悠然靜默地佇立在那里,樹上掛滿了乳白色的細碎花瓣,順著乳白色花瓣滴落的雨滴,似乎滴落在我的心上,潮濕了我的心境。
二
初夏,當我第一次走進這座院子的時候,我知道,我又一次回到了起點。那些日子里委屈一直存在,至于為什么委屈如今再回想起來依舊說不清楚,當我面對它的存在,真的有些束手無策的感覺。
站在陌生的院子里,被眼前這棵只有兩個人拉手才能抱過來的老槐樹吸引了,那粗壯的樹干向一側彎曲,直到我轉過去才看到,原來這棵槐樹在樹干上分成兩部分,只是,另一端被鋸斷,那傷口的邊緣仿佛已經被碳化,那一刻我想到了被截肢的傷口。
五月的槐花開得正旺,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天上班經過它身邊的時候,我都能聞到它那香甜的味道。
后來同事告訴我,這棵老槐樹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曾經有人想用大價錢買走它,但是就在動用了機械來挖它的時候,竟然砸傷了人。于是,就有了各種各樣關于這棵老槐樹不好的傳言。有人說,這個槐樹很有靈性,它是不想離開這里;有人說,這棵槐樹在文革期間綁過一個大干部,當時他被打得鼻子出了血,血滴在了這棵槐樹上,所以這棵槐樹成了精。對于這些傳言講者繪聲繪色,而我對這棵老槐樹也就更增添了一份好奇。
這是一座三層小樓,遠遠望去,在周圍高樓大廈的包圍下,顯得有些滄桑陳舊。至于為什么在市中心還會保留這座小樓,據說是因為當年在大規模動遷的時候,小樓的主人聽信了風水先生的話,說這座小樓的風水極佳,對子孫后代都有好處。當然,這樣院子里的這棵老槐樹也因此躲過一劫。
五月的雨羞澀而纏綿,推開窗子的時候,雨的清氛與槐花的香氣相擁襲來。喜歡著香甜的味道,一直喜歡槐花,平凡細碎的花朵,平和淡然的神情,每一次站在它面前的時候,都會覺得它像母親,平凡而堅強,寬容而執著。每當我走過它身旁的時候,都能感受到它那慈祥目光中所流露出的愛憐與牽掛。
雨,一直在下,漸漸地吞沒了所有的心事……
三
四年的時光,可謂起伏跌宕。從最初的委屈到后來的釋然,從開始的不習慣到后來的適應,開始懂得了取舍。四年的時光里我失去了很多,同時我也得到了很多。于是,有時候會想,人生,這就是所謂的人生。
回到總部,曾經的同事那份熱情讓我倍感溫暖,于是,即使不會喝酒,也會經常出來與同事小聚。接到的信息是我這四年在下屬單位的同事何珊發來的。我的離開,并沒有如她想象的那份高興,從信息中我能讀懂她的那份失落。
她說,曾經覺得自己有足夠的資本選擇傲氣,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我的到來打破了曾經一成不變的優越感與自信心。也正是我骨子里的那份不屑與傲慢觸碰到了她的底線,所以在我后來的工作中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
值得慶幸的是母親教會了我寬容與善良,讓我知道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會有一條悲傷的河流。當我們不經意間觸碰到它的時候,心就會受傷,甚至流血。
在我的心里很明白何珊對我的敵意,那是源自于骨子里的自卑。雖然我的報表經常會出現問題,甚至是休息室里的衣服經常莫名其妙地失蹤,我知道發生了什么,但我相信,我能用自己的寬容去包容她,她也一定會被我所感化。
我能理解她的種種不悅與挑剔,當我難過的時候我會站在她的角度去想,她很不容易,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著孩子一起生活。她是一個要強的女人,不想被人笑話,更不想讓自己的孩子的生活比別人的孩子差,于是,形成了她那外表尖酸刻薄、內心柔弱敏感的性格。
當我有想法找她談談的時候,最好的同事勸我說,千萬別去碰她,她是刺猬,弄不好會讓你滿身是傷。
當例會上宣布我將回到原來單位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看了下她,她此刻的目光也正投向我。我笑了笑,她的嘴角輕輕抽動下。如果我沒有記錯,那天在休息室里,我們說了來這里四年最多的話。她顯得有些傷感,她說,她還是不希望我走,她還告訴我不要記恨她,其實,她心里是個很善良的人。我點點頭告訴她,我知道,只是我覺得女人不要太要強了,這樣會讓自己覺得很累。
臨走的那天,單位開了歡送會,然后去了酒店。在酒店的走廊里她喊住了我,她把一個紙袋遞給了我,眼圈有些發紅,那一刻讓我有些錯覺,仿佛我們早已經是知心的朋友。從那絲巾的商標上,我能看出那絲巾一定價格不菲。因為我并沒想到她會送我禮物,所以我并沒有給她準備禮物,當我看她轉身離去的時候,我的心莫名地疼了下。
四
朋友一直不是很多,因為我知道自己的弱點,而且一直覺得朋友并不在于多,而在于交心。當槐花再次綻放的時候,我接到了何珊打給我的電話。電話那端的聲音有些哽咽,她告訴我說,院子里的槐花開了,于是她又一次想起了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走進院子里的場景,她說,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的心里充滿了羨慕與嫉妒。
她說,那個打著紅色遮陽傘走過槐花樹下的女孩,紛紛墜落的花瓣落在傘上的場景總會出現在她的夢里。
她說,她那時候有些嫉妒我,覺得我吸引了整個辦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每次我遇到問題的時候大家都喜歡幫忙,而且我總是一副清冷的面孔對她。讓她最難忘的是她兒子考學走的時候,辦公室里的人竟然沒有一個人提起。
她說,她其實心里很喜歡我的執著與善良,她曾無數次想過可以和我成為朋友,但是她的心里卻無法容忍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比她強。放下電話的時候,心情多了幾許愧疚,或許骨子里的那份桀驁不馴確實傷害過她。
幾米說:“沒有人有耐心聽你講完自己的故事,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話要說;沒有人喜歡聽你抱怨生活,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痛;世人多半寂寞,這世界愿意傾聽,習慣沉默的人,難得幾個。我再也不想對別人提起自己的過往,那些掙扎在夢魘中的寂寞,荒蕪,還是交給時間,慢慢淡漠。”很喜歡這句話,只有你學會了不去抱怨生活,懂得去傾聽的時候,就說明你已經成熟了。
我知道她如今的日子并不好過,從心里還是很擔心她。曾經試著與她交談,不過我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勞的,在她看來無論是能力還是閱歷,我都不及她。而她就像一只受傷的刺猬一樣,當你靠近她的時候很容易受傷。我能了解她內心深處的某種痛,其實刻薄的外表下掩藏著一顆脆弱的心。我很想安慰她,但卻不知道用怎樣的語言能表達清楚。
四年的時光讓我學會了很多,人或許只有經歷過了,才會真正地懂得,無論你如何優秀,如何有能力,當把你放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的時候,你要學會放棄與改變。或許那些改變會被人說成是隨波逐流,但只要你是清醒的,不去爭一時的痛快與高低,用真誠與寬容去對待身邊的人或事,就會讓自己快樂與心安。
夏風輕輕掠過我的發梢,站在窗前望著被車占據了大部分的院子,又一次想起了那座院庭;又一次想起了那棵老槐樹;又一次想到了何珊。郭敬明說:“我終于發現自己看人的眼光太過簡單,我從來沒有去想面具下面是一張怎樣的面容,我總是直接把面具當做面孔來對待,卻忘記了笑臉面具下往往都是一張流著淚的臉。”或許這句話送給她最為合適,因為它代表了我那一刻的心情。
站在街道的拐角,空氣中流動著一縷縷槐花的香甜味道。人生如一場旅行,不同的風景,不同的行人,遇見就是一種緣。那些曾經的歲月里被過往所填滿,無論是憂傷的,還是甜蜜的,都會成為我們人生中的一道靚麗風景。
又是一年槐花開,我仿佛又一次看到母親溫和慈祥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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