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里的水熱了,貼著鍋壁在水下形成無數小小的氣泡,這在宜昌話中叫做"痱子水"。痱子水開的很快,轉眼工夫就開始沸騰起來,開水在鐵鍋里翻騰著、咕嚕咕嚕的叫著,鐵鍋上那竹制的三格蒸籠開始冒出了水蒸氣,那原本是絲絲縷縷的蒸汽隨著水的不斷沸騰變得越來越大,升騰起一股股的白霧。
我扭過頭去叫道:"爸爸,有香味了!"
爸爸從家里靠窗的那張唯一的小桌邊抬起頭來,聽見了開水的沸騰聲,看見了房間里的霧氣,也就想起了自己的責任,放下手里的鋼筆,站起身來。他的個子很高,在我的眼里似乎離我們家那不高的*棚僅僅咫尺之隔。他熟練地揭開了蒸籠的*蓋,大股大股的霧氣就從蒸籠里十分壯觀的涌出來,先是像云層似的層層疊疊的聚集在房間不高的*棚下,然后再順著連本來的顏色都看不清楚的破窗戶爭先恐后的涌出去,消失在因為已近黃昏而光線顯得越來越模糊的窗外。
我很喜歡看著閑居在家的父親給我們做飯吃,就蹲在那個小煤爐旁,看著父親看了一下手上的那塊瑞士表,就開始從蒸籠里將那些被蒸的又大又胖、又黃又香的窩窩頭給撿到一個小簸箕里:剛蒸出來的窩窩頭很燙,也很粘手,父親的動作很快,下手也很準,一抓一個;期間不時伸過手來,讓我吹吹他發燙的手指,沖我笑笑,眼疾手快,就又是一個。
蒸籠里一共有十個窩窩頭,剛出鍋的那些窩窩頭冒著熱氣,全都像那種胖乎乎、樂呵呵的阿福,橫七豎八、大大咧咧的擠在那個小簸箕里,即使是被蒙上了一塊白紗布防塵,也依然能聞到那玉米(宜昌話叫包谷)面被蒸熟的香味。不過,那種主食金黃的顏色和濃郁的香味較之其本身粗糙、松散、口感偏硬的味道而言,不知要好多少倍。
玉米面窩窩頭是一種古老的漢族面食,過去是窮苦人家的主要食品,也是宜昌周邊那些山區的主要農作物。不過,宜昌城區的居民大多吃的還是從湖南及荊沙運來的大米。上世紀五十年代末的******期間,因為糧食供應緊張,才將居民口糧也換成玉米。好就好在當時一視同仁,不管是工人農民還是官員軍人,包括知識分子在內都是那種粗糧供應,所以也就沒人發牢騷、說怪話,也沒人出來鬧事,這就是社會主義平等的具體體現。
這個世上從來都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將玉米吹成是營養平衡、口感一流,100%原汁原味,健康、綠色;將玉米面窩窩頭說成是富含人體必需的多種蛋白質、氨基酸、不飽和脂肪酸、碳水化合物、粗纖維和多種微量元素、礦物質,屬低脂、低糖食品,尤其適合糖尿病人及肥胖人群食用,說得天花亂墜,于是這種食品就成了大眾的*兒。可是玉米還是原來的那種玉米,如果在制作的過程中沒加黃豆粉、面粉、奶粉、發酵粉,沒加白糖、雞蛋,現在的玉米面窩窩頭能好吃嗎?能百吃不厭嗎?
身為北方人的父親很滿意自己的廚藝,雖然早早的就離開了巍峨的太行山,離開了蜿蜒的拒馬河,可是他對面食的熟悉程度還是要遠遠超越不少的宜昌人。以前工作忙的家里看不見他的人影,現在閑居在家,正好向我們展示一下自己的手藝。雖然父親蒸的玉米面窩窩頭還是一嚼滿嘴的玉米渣,可還是比宜昌五中食堂用土缽蒸的那玉米飯好吃的多。
父親在告訴我:"你媽媽和你**要回來了。"
"**也回來嗎?"聽見在市幼兒園住讀的**要回來,我當然很高興也很有些不解:"今天不是星期六,**怎么回來了?"
"今天是八月十五。"父親告訴我:"中秋節!"
我們的等待其實并沒有延續太久,南正下街的那棟已經破舊不堪的兩層木樓狹窄的僅容一個人上下、一踩上去就吱呀呀的響著的木樓梯上就傳來一個人輕盈的腳步聲,還有一個人叮叮咚咚的腳步聲,當然還有結結巴巴的說話聲和天真無邪的笑聲,我就一邊叫著**的名字一邊高興的打開了我們家那扇薄得像層紙、被炊煙熏得看不清原來顏色的房門,母親就牽著**的小手站在門外對著我和父親露出幸福的微笑。
那個場景就是一幅油畫:因為已近黃昏,光線已經不那么明亮,房間里還沒有開燈,父親和我面朝著房門,身影幾乎都在那間不大的房間的暗影中間;房間的木壁上沒有外國的那種風景畫,也沒有中國的那種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只是貼著一些同樣被熏黃的舊報紙,那是為了糊住板壁上越來越大的裂縫;窗戶透進來的光線還是很完整的照亮了臨門而站的母親與**的面容,于是,母親姣好的面容、油光水滑的黑發、溫文爾雅的氣質和**那眉開眼笑的歡樂、喊著爸爸和哥哥的童聲,以及回到家的那種愉悅感全都展現了出來。
**會問我:"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們幼兒園為什么今天放假?"
"當然知道。"我回答得很快:"今天是中秋節。"
**還在繼續問著:"哥哥知道今天該做什么嗎?"
"不知道。"我給他拿了一個玉米面的窩窩頭:"我就知道你從幼兒園回來還沒吃晚飯,所以你先快吃。"
"我不吃窩窩頭!"**搖著頭:"我們班的阿姨說,今天是八月十五,晚上要看月亮、吃月餅!"
母親在苦笑著:"看來注重基礎教育的師資培訓得從幼教開始!現在是什么時候,為什么還對孩子們講這些老風俗?正是困難時期,連肚子都喂不飽,還賞什么月、吃什么月餅?"
"偶爾一次也不是不可以的嘛。"父親的心情不錯:"月餅也不是什么非賣品。"
"老王同志,你在東山勞動改造了幾年,是不是成了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何論魏晉'?"母親將她的那個線織提包掛在板壁的一個掛鉤上:"回家的路上,小毛和我吵了一路,被逼的沒有辦法,也到一些副食商店看了一下,根本沒見月餅的影子。"
"那是你沒有找對地方。"父親在提醒她:"你去的一定是那些平價商店,為什么不到議價商店找找去?"
"在現在這樣的困難時期,有玉米面窩窩頭吃已經謝天謝地了。"母親硬將一個窩窩頭塞進**的手里:"聽說有些人家已經快揭不開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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