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有愛的城市，叫愛城。一個有恨的城市，叫恨城。一個有愛又有恨的城市，叫愛恨城。其他所有城市，都叫陌生城。

　　上個世紀的一天，我剛剛十八歲，從鄉下，第一次來到愛恨城。

　　偌大的城市，到處是人流，自行車，電車，忙碌中充滿著虛偽和隔膜。

　　我像一個小人國的小人，忽然來到大人國，語言不通，路徑不熟，處處擔驚受怕，生怕走丟，生怕被陌生的城市吞噬。

　　三年后，我到北方高原一個遙遠的陌生城去求學，路過愛恨城。

　　這里，依舊陌生，喧囂，混亂，寒熱無常。它像一尊巨獸，像一頭妖怪，無數男女，大車小車，自行車，人流物流，統統被它生吞。

　　城南一座稀奇古怪的塔，吸引了無數的人，高鼻子藍眼睛的，小個子嘰里呱啦的，還有明明是本地人卻撇著洋腔的。

　　在塔旁，我結識了一個小個子大眼睛的女孩，和她同樣小個子大眼睛的父親。她正在讀書，他是一位著名學者。這個陌生的怪物，開始生出一絲愛意。

　　四年后，我把那個遙遠的高原陌生城，也變為愛恨城。在一場轟轟烈烈中，剪斷了和它連接的臍帶，剪斷了對它的牽掛，剪斷了所有夢想和愛恨。

　　我，經過無數的折磨和曲折，來到了愛恨城。

　　那么多的等待，像月亮等待地球，像織女等待牛郎，像母親等待游子，像失戀的女孩等待遠去的情郎……

　　那么多的心靈掙扎，希望與失望，乍起乍滅，明明看到一線光明，走到頭卻是一片漆黑。剛剛發現一條小徑，盡頭卻是巨石擋路。

　　終于，愛恨城接納了我。

　　一個冬天的清晨，我騎車幾十里，走出城市，走進農村，走進泥濘。

　　我失望了！童年的泥濘，閉塞，蒼涼，瞬間復原了！像西游記里的妖怪，我被打回原形了！

　　我成為邊遠農村的一名教書匠。

　　像我的老師一樣，在古樸荒蕪的鄉村，在純真的心田，我在播種希望的種子。它，也許不會發芽，也許會被鳥獸吃掉，也許會落在堅硬的巖石上。

　　我們不會失望，希望本產生于失望，失望會孕育下一個希望。我們是天生的播種者，只求耕耘，莫問收獲。

　　孩子像候鳥，來了，走了；走了，來了。

　　我們像江海湖泊，永遠在守候，守候那青春的笑臉，頑皮的打鬧，成熟的揮手。

　　終于，我自己播下的種子，發了芽。

　　一個小生命，在窘迫中，帶著哭泣，來到世界。

　　那一夜，我站著，在醫院產房前等了整整十一個小時！我俏皮的兒子，和我捉了迷藏。

　　我們父子相見，卻在他出生的第五天。

　　當醫生把滿臉通紅的小動物抱到我面前時，我仿佛第一次看到剛出生的大熊貓，神奇，陌生，欣喜。

　　隨著這個小生命的降生，我的心，開始離開西南遠郊那所泥濘中的校舍。

　　終于，我拉著家具，用沉重的翅膀，從城的西南，飛向它的心臟！

　　一年半后，我再次飛翔。不過，僅僅飛過了兩三條街道。這可能是許多人一輩子也飛不過去的兩條街道。

　　我的新工作，是一種叫秘書的崗位。在那間只有八平米的小小斗室，我經常挑燈夜戰，甚至通宵達旦。從這個小小窗口，像孫悟空鉆進牛魔王的肚子里，我鉆進愛恨城的肚子里。

　　我看到它過去的輝煌，眼前的陣痛，未來的縹緲。

　　在愛恨城掙扎的過程，我也經歷過興奮，平靜，厭倦。

　　于是，在第二個千福年過后，我計劃飛離愛恨城，因為失望，因為被傷害，因為新的夢想。

　　飛過黃河，飛過長江，來到太湖之濱。

　　我的試飛，沒有成功，但它開擴了我的鷹眼，給了我信心，給了我新的夢想。

　　我，開始在城內飛，飛到東郊，飛回西郊，卻還是回到原位。西飛那一次，已經找到了新的棲息地。但還是飛回來了。

　　于是，我相信宿命。

　　我，只好在原地飛，雖不能沖天，雖不能飽覽五岳二水，但總比困死蓬間好。

　　我，在飛翔，在霧霾里，在寒風中，在雨雪中。

　　我，嘗到飛翔的快樂，也看到新的風景，產生新的目標。

　　蓬間之飛，空間有限，給人厭倦，讓人窒息。

　　于是，我飛向終南，飛向故土。

　　佛說，愛和恨，都是虛妄，都是貪，都是嗔，都是癡。唯有遠離，才是出路，才得大解脫。

　　耶穌告喻我，當一個城市，不能給你愛，你愛他；當一個城市只能給你恨，你愛它；當一個城市，給你愛又給你恨，你也愛它。

　　啊，愛恨城，我愛你，恨你，卻走不出你的羈絆，你的魔力，猶如戀人走不出愛的苦海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