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渚最近總是感覺有些頭暈,就是突然之間腦子里面某跟神經被人狠狠拉了一把那樣。雖說這種暈眩只有一瞬間,卻也能讓江渚搞砸一場演出。和他一同排練的明面上沒說什么。但江渚也知道那些人在暗地里也說了不少閑話。

周班主倒是未曾說什么,只讓他這兩日休息,江渚心里急躁,索性向周班主告了一個月假,回了趟老家。
“好,江渚,我等你回來唱《長生殿》。”
一把油紙傘一季水墨江南,一路青石板一遭天上人間。來過沱鎮的人都會被這座小鎮吸引。水墨江南天上人間莫過于此。
江渚回了沱鎮后就立馬去拜見了江老爺子。他打小跟在江老爺子身邊,隨他練嗓習戲,可以說,他這一身的本事兒都得自江老爺子。
江老爺子對他的回來也沒感到多驚奇,只在喝茶的時候略微抬頭瞥了他一眼。
“江渚,既然回來了,就去看看江汜。”
身材修長的二十余歲男子微微恍神,隔著些數不清的雕花窗戶。花廳里的人對坐著的老人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好,爺爺,我知道了。”
咽下所有的苦澀,一時廳內安靜無比。江老爺子手中的扇子被風掠過,發出絲絲聲響。
江老爺子喚那個少年江汜,江渚喚他大哥。江老爺子的二兒子離家出走后又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兒子。令人驚奇的是,江汜和江渚不是親兄弟,卻如雙生子般感情極為深厚,就連面容都好似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江老爺子悉心教導江汜和江渚,對二人的伙食也控制得很是嚴格。人人都稱,江家的兩個小公子,長大后必成一代昆曲名家。
“瞧瞧哩,江家汜郎,那可是一表人才,昆曲唱的好,嗓子可不比青娘子差上多少,尤其啊,那雙眼睛真真把唐明皇給唱活了。”
“江家渚郎也不差多少,他們倆長得差不多,可渚郎的身段卻比汜郎好。我之前聽他唱過一小段《密誓》,可不比汜郎差。”
日子久了,江汜和江渚越發的像了,讓江渚總是錯以為為他和江汜之間有一面鏡子。
像,實在像,十七八歲的少年們站在一起,仿如兩個精致的娃娃。一樣的打扮,都是一襲寬大的青衫。腰間微微繡了株翠竹。一樣的面龐,一樣的氣質,身段也差不多。
江老爺子吩咐他們每日都需唱一小段《長生殿》。唐明皇也好,楊貴妃也罷,江老爺子下的死命令就是必須唱《長生殿》里的戲詞。
江汜也越來越覺得自己分不清江渚和自己了。他和江渚每日都練《長生殿》,但從來都沒有唱一個固定的絕色。今天江汜唱《定情》的唐明皇,明日必定唱同一出的楊貴妃。江渚也如他一般,輪流唱角色。
有時,江汜江渚對戲的時候,都忍不住感嘆。的確,看到一個和自己一樣的人唱自己昨日或明日的詞,那種感覺真的難以形容。
微妙,驚喜抑或嫉妒都有之。
二十歲的那一年,江渚高高興興地替大自己幾個月的江汜穿上唐明皇的黃色戲服,上了妝,目送他上臺演出。看著臺上被人稱贊的江汜,江渚很是開心,可次數多了,心里的不甘慢慢積攢。
他明明是和江汜一起長大的,明明是和他一起從爺爺那里學來的,明明……他比江汜更適合唐明皇。江汜能在戲臺上大展光彩,受人追捧,自己卻只能躲在臺下偷偷看戲,這,何其不公……
坨鎮的西頭有個墳山,鎮上大多數人死后都成眠于此地,江汜自然也不例外。
江渚一路上同鎮里的人打招呼,撥開叢叢灌木,到了江汜的墳前。此時已是黃昏,殘陽的斜影微微掃過他的臉,然后消失不見。
芭蕉殘雨,凍筆新詩懶寫,云暗初成,蒼空如雨漏,青竹瑤枝,衣袖輕揚。咿呀吟唱,戲中無人,道是青稚戲子。
晚上總有幾分涼意,慘白的月光射在江汜的臉上,原本就白皙的溫潤面龐,幾近透明。臉上,還是存一抹和煦的笑容。
“江渚,我聽爺爺說,明日你要登臺唱《埋玉》,現在我們就撿個便宜,在這臺上對上一段,可好?”
“自是好的。”
江渚笑了,笑里,藏著些許的不舍,開心和狠心。
“古云好物不長留,哀哉紅粉葬荒丘。情天孽海奠昔事,。兩個來時只有一個留。我未前程茫茫歸何處?……”
“你么左右侍奉妃子,她與你又無冤來又無仇。量必是前世冤孽今世報……”
一地白霜,涼了人心。
“江渚,你唱的是唐明皇還是楊貴妃?”江汜含笑問道。江渚愣了,隨即說道:“唐明皇呢。”江汜又道:“那好,明日的《埋玉》可要仔細點,切勿搞砸。出門在外要多加小心。還有,江渚,我等你回來唱《長生殿》。”
鏡中的人如是說。
“我來看你了。”江渚緩緩蹲下身子,“我給你唱段《埋玉》吧。”“把你阿環的嬌軀在馬嵬丟,曾記得長生殿上雙星拜,夜深是效學拜天牛,恩愛的夫妻要共白頭。”唱罷,江渚索性坐在地上,背靠在墓碑上,嘴角揚起一抹弧度“江渚,江汜來看你了。”
那晚真的很冷,刺骨的池水令江汜瑟瑟發抖。他忘了,那個戲臺是臨水的。當他和江渚被人救起時,江渚已經死了。江渚的體質向來比江汜弱。江汜看到人圍過來時,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有人在他耳邊試探地喊了一聲“江汜?”他才如夢初醒般撲到一旁江渚的身上“江汜,江汜。”
“江汜,代替我,活下去。”
他是江渚,卻也是江汜。江汜死了,江渚走了。坨鎮再也沒有兩個少年在臨水的戲臺上對唱了。
那般驚艷,那般驚世,再也沒有了。
江汜清楚,他不適合唐明皇,二十歲歲生日后的那幾次登臺,都是他去求的爺爺。爺爺說,江渚更適合唐明皇,他則更適合楊貴妃。
他錯了,江渚最終沒忍心推他下水,反而是他,害了江渚。他說,江汜,代替我,活下去。
江汜靠在墓碑上,放聲大哭。
頭暈的時候,他總是看到江渚的笑,又好像看到自己的笑。恍惚間,他竟產生了種錯覺,死去的人是江汜,不是江渚。事實也正是如此啊。可他是江汜,不是江渚。
“江渚,我等你回來唱《長生殿》。”
唐明皇和楊貴妃雖陰陽相隔,卻得以團圓。
他唱的是唐明皇還是楊貴妃呢?總是會產生些錯覺,他是江渚,可轉頭又看到了江汜的笑。
那少年是他,也是江汜,更是江渚。
錯了嗎?一切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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