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瞎子方舟來的比往年早些,秋還未出頭,寒蟬還在榆樹上叫,村子里還零零星星忙活的人,而開始一年中最空閑的一部分人,待日頭移向西天,聚在祠堂里。方舟伸出一只手,測一下日頭的溫度,覺得差不多的光景了,開始拉起二胡,照例是這樣的開場,“今天不表那黑旋風(fēng)李奎,也不表那小白臉羅成,表一表…誰呢!表就表那二郎痛殺秦香蓮!”,于是方舟拉起二胡,緩緩地唱下來,唱到秦香蓮跪地求饒時,秦香蓮哭哭啼啼悲悲切切,方舟唱的愁腸百結(jié),,如泣如訴。心腸軟的年年聽這一段都要淚水漣漣,田頭忙活的,聽了,停下手里的活直嘆息。

半個日頭沉下西山頭了,主家的女人,扭著屁股走了,然后,家家的煙突里升起淡淡的炊煙。一陳西風(fēng)吹來,涼涼的灌進破衣里,唱的也到了高潮,聽的人,興致越是濃的,雖然,誰都知道結(jié)果,整整復(fù)唱出來的人都是有的人,卻都偏愛聽方舟的唱。方舟一抹弦子,又到了這樣的結(jié)尾:要知后事如何,明日再續(xù)聽啊!于是聽的人悻悻而去。方舟收了二胡,摸索著做著晚飯石頭壘的土灶,升起濃濃的青煙。
方舟吃好了飯,獨自坐在西邊的門檻上。飛來一只烏雀,落在禿禿的老槐樹枝上,西風(fēng)一陳一陳的吹,寒蟬一聲一聲的叫。方舟就又想起那個夜晚來。靜謐的夜晚,方舟一如往日的臥在木板床上,夜風(fēng)吹動窗外的竹枝,沙沙亂響。祠堂里放著祖宗的靈位。方舟看不見,氣息總是陰森森地撲下來,方舟一聞這夜的氣息,就知道又是一個黑死夜。這么些天,月亮總不出來,要下夜雨似的,卻也總不下,方舟不歡喜雨水,一個瞎子會喜歡雨水嗎?確實不會。以前,方舟走路,幾月都沒下過雨,腳一沾了水的聲音,方舟都自然地縮了腳了回去,寧愿繞了好遠。要是不怕,方舟早去跳白羊湖了。那是早年間,方舟在路上走,迎著走來兩個人,方舟就聞到了魚腥味,聽到了“白羊湖”,問他們白羊湖多深,一人答“不知多深”。問能不能淹死人,一人答“能淹死七尺的大漢,不會游泳的人,喊都不用喊一聲,下去了,升不上來,升上來就是個軀殼”。方舟滿意地點點頭,滿臉歡笑地快步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問他們“魚多不多”。一人答“多的伸手捉兩條,還有水蛇”。方舟立在那里,想了想,覺得不值得的,魚又多,還有水蛇,臨了還要讓咬上幾口,去了連個全尸也沒有。嘆了口氣,“還是明年再說吧!明年或許有其他的方法不一定,走著走著,自己掉進去才好呢!”然后,方舟回過身來,和兩個人說笑著由原路回去了。心里還是想“明年一定要跳的!明年!”
那夜,方舟想到白羊湖后,迷迷糊糊的睡去了。隱隱約約地聽到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方舟很清楚地聽到喘息聲,靜的夜里,異常沉重,一個蒼老餛飩的聲音,低低地叫“先生,先生…..”。方舟直起前身,半靠在墻上。聽出是五婆的聲音,五婆說:“走吧,走吧!”方舟低著頭,不言語,五婆一把拉著方舟的手,方舟就只好站起來了,順手摘下了墻上掛著的二胡,五婆回頭看見,說:“拿它做什么,又不是叫你去拉弦的?!蔽迤耪f奪走了二胡,方舟的心里頓時空蕩蕩的慌,茫然地被五婆牽著走去。
五婆牽著方舟,天那么黑,五婆也看不清楚,路實在不好走,方舟心里又慌,著實地像去赴斷頭臺般。兩個人走幾步,就滑落到水田里,五婆走的實在的慢,也難為她了,牽著個瞎子走黑死夜,再打一對燈籠也走不順當?shù)陌 F鹣饶且欢温贩街凼鞘煜さ?,是祠堂到村里的一條小窄路,后來的一段總是轉(zhuǎn),也記不得轉(zhuǎn)多少次了,走棋盤格子似的,五婆走的卻快起來,好像是故意的不讓他有思想的空間,存儲下這點點記憶。然后,聽五婆叫“抬腳”,方舟就抬腳,最后,停住了。五婆說“等一下”,方舟就立在那里,雕塑一般沉靜,心里卻一團火。過一會,聽到一些碎細的聲音,大約兩個人的對話,方舟不自禁地走了幾步,想聽的清楚些,腿卻撞到了一條凳子,方舟就知道是在房子里了。五婆走來,拉著方舟走幾步,五婆說“上樓梯”。五婆就蹬蹬地上樓去了,上到樓上,轉(zhuǎn)了一個彎,五婆說“坐下”,方舟就坐下來。然后,聽到五婆蹬蹬地下樓梯聲。五舟的心就掛在樹枝上了,風(fēng)又吹,總是搖擺不止了。
好一會,方舟以為房里只有自己一個人,他的心是怎樣的虛虛啊,好像期待著發(fā)生什么,卻又害怕發(fā)生什么。這時一雙手卻從背后伸過來,解方舟的長袍扣子。方舟自然的伸手去按住了它,一觸著它,卻又硬生生的縮了回來,它是這樣柔軟,光滑,這樣的使方舟有種難以形容的感覺,連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方舟感覺都是這樣的熟悉,他已然太敏感于這樣的一雙手這樣的一種氣息。這時,方舟就想起了那個紅燭滿堂的夜―――五婆說“先生去拉幾段增些喜慶吧!”,方舟就帶著二胡去了,拉了許多高興的段子,人人都聽了高興,方舟也高興,喝了幾盅酒。月亮明晃晃地照著,人都靜下去了,聽見一高聲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五婆說“給先生也敬杯茶吧!”這時一陳清香慢慢地由遠及近,隨之,一聲柔柔地聲音“先生喝茶”。方舟握著二胡的桿子的手仿佛握著針刺的手,擅個不停,二胡桿子就落到地上了,伸出兩手去接杯子,卻不摸不著,低一些,卻摸著一雙柔軟的女人的小手,五婆說“先生看不見,遞到他手里去”。方舟喝了一口熱熱的茶,卻十分的懷念那雙手,他仿佛在心里能清晰地勾勒出這女人的樣貌―――再一聲高叫“送入洞房”,大約新郎的金銀花牽著新娘走了。方舟的心里是怎樣的疼痛啊,他是多么希望,多么希望那牽著金銀花的是他。
西風(fēng)一陳陳吹來,方舟才發(fā)現(xiàn)身子已光光了,被那雙手抱著脖脛一按,已滑進暖暖地被窩中,女人的身體又如火一樣的熱。四周這樣寂靜,唯有夜深處沉重的喘息聲。
方舟混混沌沌的摸著回來,顛了滿身的泥,他的心里在向他大叫“你這個罪犯,你這個罪犯,老天不會放你的,不會…..”。
自那一天后,五婆就再也沒來叫過方舟。方舟早晨起來,一晚的黑死夜,卻不曾下過夜雨,霧也不大―――方舟喜歡冰涼的床板,床板上總是那一團濕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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