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從病床上吃力的抬起頭,問“你是我的好女兒嗎”
“是的”,我回答。
“你能幫助爸爸嗎?”
“我不能,爸爸”我哽咽著。
小時候爸爸喜歡幫助我們剪指甲,邊剪邊問“等爸爸老了,你們會幫助爸爸剪嗎”。
我們一起大聲回答“當然會”。
可是此刻,爸爸還不老,可惡的病魔卻已折磨得他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他不斷的求我幫助他結束生命。
爸爸的生病太突然了。
那是農歷八月,我中秋節回家看看爸爸媽媽。
爸爸突然消瘦了,東西也慢慢吃少了,雖然我安慰爸爸“千金難買老來瘦”,可是我們依舊覺得不對勁。
哥哥和我帶著爸爸去縣城醫院一查:癌癥。
我們不相信,也不敢相信:為了我們兄弟姐妹五個讀書,爸爸沒有享過一天的福。我們才剛剛工作,弟弟剛剛考上研究生,熬山的板栗馬上就要鋤草,十月就要收獲,水稻也即將收割。爸爸這個頂梁柱怎么能夠倒下呢?
我們帶著爸爸來到省立醫院,沒有奇跡,結果更加可怕:巨型腫瘤壓住賁門。
醫生說,回家吧。
可是我們怎能如此放棄呢?爸爸辛苦一生,其所能,供我們讀書?,F在爸爸掉進河里,我們怎能怎敢就這樣放棄?
父親出生于1938年,他的童年是在建甌度過,因為爺爺在建甌做香菇生意,同時還開了一個大客棧,生活的富庶自然可以想象。
爸爸的辛福生活短暫得可憐。
1948,臨近解放,城里一片混亂,爺爺帶著一家大小逃往浙江慶云百山祖老家,在那個小小的山村買了山置了田。因為田多山多,自然就被評為地主,爸爸自然就是地主崽。
接踵而來的土改,奶奶的自殺,斗地主,12歲的父親沒有了自尊,沒有了母愛,沒有了書塾生活,但是,書塾里學到的知識卻一點也沒有丟失。
后來,爸爸伯伯叔叔還有爺爺從家鄉逃往建甌的鄉下以做松油為生,因為有文化,父親的松油總是做得比別人好,收成也更高。
在重大的生活變故中父親明白了:錢財乃身外物,只有知識可以永存,所以父親竭力供養我們兄弟姐妹五人上學,上大學,無論生活有多難。
為了湊齊我們五人的學費,爸爸媽媽每年要養五頭豬,高考報考前賣一頭,高考時賣一頭,開學時賣三頭。
為了節約用錢,爸爸媽媽一年只吃兩次肉,過年和冬至,爸爸常常說喜歡過節,所以村里人送爸爸一個外號“冬至”。
爸爸求我讓他提前結束,我無法滿足他,我們只好眼睜睜的看著爸爸在受苦,在煎熬,只好眼睜睜的看著爸爸一天天衰竭下去。
我不敢看爸爸無助的眼神,我更不敢離開爸爸半步,我怕爸爸一個人孤零零的離開。
爸爸臨終前對我們說,“我走的時候,不要通知家旺——我弟弟,他在考試;不要敲鑼打鼓,浪費錢”
一輩子為我們著想的爸爸走了,那個最偉大的爸爸走了。爸爸應盡了他的諾言——供我們兄弟姐妹五個上大學,但是,我們沒有讓他過上一天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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