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溟海云霧繚繞，灰灰蒙蒙，連陽光也很難見到。大多數生靈都深藏在巢穴中，偶爾出去尋找食物，很快就會回來蒙頭大睡。我也不例外。當腥甜的海風夾雜著靈魂低吟的哭聲喚醒美夢時，我立刻張開雙翼開始尋找熟悉的味道。黑色的鱗粉在陽光中跳躍，追命的光芒驚起無數的妖魔紛紛躲藏。輕輕搖晃我的那顆九眼骷髏頭，沖著它們鄙夷地冷笑：“低等靈魂哪會勾起我的興趣？”蝴蝶般的雙翼輕盈飛翔，在溟海之上劃過一道清晰的痕跡。

　　是的，我是噬魂者，黑色骷髏蝴蝶。人人皆道我噬魂，必是邪惡之物，其實我只是吞食溟海魔物或是人類骯臟的靈魂，至于其他，不過是喜好收藏而已。要知道，修行的日子真是很難熬。

　　繞過尋夢閣，不遠處的礁石旁正漂浮著一具女尸，看情形是剛死不久，靈魂還沒出竅。我用鱗粉包裹住尸體，再施法逼出靈魂，只見靈魂清澈如水，未受世俗污染，乃是上乘藏品。我心喜，卻又有些奇怪，如此佳人為何會尋死？遂施了個“回魂印”，那女子生前過往一幕幕浮現出來。

　　女子名喚笙華，雙十年華，家境貧寒，于是靠采珠為生，因同伴嫉妒才貌雙全，被騙下水，故溺水身亡。我低身回旋，重新打量起自己的樣貌來：丑陋的骷髏頭，肥胖的腰身，唯一看起來順眼些的黑色翅膀堅硬的像玄鐵，哪有女子的嬌柔媚態？難怪溟海生靈見到我就跑。再看那具女尸，雖然腫脹變形，也掩不住風情萬種。羨慕同嫉妒一樣，是一條毒蛇，在心中蔓延，肆虐，瘋狂地啃噬最后的良知。我突然產生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借尸還魂。

　　我是果斷的人，一旦有了決定當即就會實行，當下取來定形珠，依著尸身附了上去。不過眨眼工夫，“笙華”復活了，有了定形珠的幫助，我不光擁有法力，連笙華的一切意識都能保留，現下我可是如假包換的笙華了。稍作整理，我飛身上岸。

　　人間真是個有趣的地方。閑逛大半日，正不知該往何處時，一雙溫暖的手拉住了我。

　　“太好了，原來你沒有死！”說話的是一位青衣男子，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淡淡藥香，我斷定此人應是笙華的未婚夫方茱。方茱是濟生堂的少東家，與笙華青梅竹馬，方老板本是貧苦人家出身，絲毫沒有門戶之見，早已許了兩人的婚事，算算日子就在三天后。想想在人間也無事可做，何不當做游戲一場？

　　成親當日，那害死笙華的兇手見了我竟嚇得昏厥，從此不醒人事，眾人只道惡疾纏身，殊不知是我使了個障眼法讓她見著我的真身，再加上心中有鬼，立馬被嚇死過去。婚后的日子倒也有趣，方茱贈醫施藥，我不時幫幫小忙，大多數時間偷偷移魂出去尋找美麗的靈魂，收獲頗豐。看來這人間一游我真的沒有白來。日子久了，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里了，尤其是那個方茱，溫文爾雅，談吐風流，鄰里皆夸其是個大好人。說實話，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溜出去了，幾乎一天到晚呆呆地望著方茱出神，莫非這就是人間的愛情？我畢竟是妖邪，愛情于我不過是虛無，對于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我開始有些動心了。我是個聰明人，幾經思量決定賭一把。

　　入夜。樹影搖曳，月光似一道白練傾瀉而出，將黑夜照亮。蟲鳴聲起，似乎在責怪月光打擾了它的清夢。我推開窗戶，夜風趁機鉆了進來，在肌膚上留下激靈的疙瘩。燭火倏地打了個旋兒，搖晃的光芒使整個房間陰晦不定。這讓我突然想起溟海的夜晚，沒有風，沒有月，也沒有聲音，靜寂得如地獄一般。

　　“在想什么？”方茱為我披上外衣，順手攬我入懷。

　　我推開他，反問：“若笙華已死，你會怎樣？”

　　他低頭不語，從他波瀾不驚的臉上我居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冷笑著轉身，顯出可怕的真身，黑色的雙翼撲閃著，熾熱的氣流把燭光燃燒得更加明亮。如同白晝的房間里，方茱定能將我看清，看清我這個和他朝夕相伴的“妻子”。

　　“夠了！”方茱大吼一聲，用力推倒燭臺。淡藍色的火苗順勢騰空而起，轉瞬變成一條巨大的火蛇，纏住布蔓，圍住桌椅。火光沖天，方茱似是不知，他緊緊地抱住我，不斷地呼喚：“笙華，你是我的笙華。從前的笙華已經死了，得知她落水的消息后我也曾去尋找，不想卻看到了你……現在，你就是笙華，是我方茱唯一的妻啊！”我頓時愣住，原來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只有我還在自欺欺人，這人間當真奇妙得緊。落淚無聲，滴滴在心頭，我閉眼，憶起往昔種種，緊閉的心門漸漸打開。人妖殊途，愛戀這根紅線卻將兩個毫不相干的人牽絆，乃至一生一世，亦無怨無悔。我想這輩子注定要與方茱相攜相伴了。

　　時光如流水，轉眼匆匆數十年。被歲月染白了發跡的方茱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而我依然碧玉模樣，為此，我們輾轉各地，倒也相安無事。看著日漸蒼老的方茱，我是愧疚的，因為我沒有辦法讓他變得和我一樣年輕。青春和死亡是我們禁忌的話題，是的，我們害怕失去，更害怕未來。于是我盡可能地在暗處幫助方茱，金錢，名利，地位，在我手中是如此得簡單，只要看見方茱在眾人面前微笑的臉，我就知足了。

　　那日，我依方茱之言帶他來到溟海。海風舒卷，輕撫起他的滿頭銀發，我看著越發覺得心酸。方茱遞來隨身攜帶的水袋，示意我喝來解渴。泉水甘洌清甜，入口一股醉人的藥香，這是濟生堂獨家秘制的養生水，也是方茱每日必服的方子。我含笑啜飲，輕聲問道：“你有話要對我說？”方茱點頭，第一次鄭重地請求道：“笙華，讓我再看一眼你的真身如何？”我依舊微笑：“喝了你的失魂水，也由不得我不同意了。”方茱大驚，嚇得連退數步。我是溟海妖邪，專門吞噬靈魂，雖說幾千年來幾乎不與人類接觸，但也從收集的靈魂中見多了人類的勾心斗角，多少還是明白的，只是想不通，這一切居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幾十年的情意終究比不過歲月的磨練，人妖相戀不過是相互間的慰藉罷了。

　　“你是要我的青春還是我的命？”顯出真身的我令方茱感到害怕，他都不敢靠近。“說吧，我會如你所愿！”魔幻的聲音充滿誘惑，在利益的驅使下方茱還是開了口，“我不想死，我要你的不死靈魂！”“想長生？我應該早就想到了。”我的九眼骷髏頭忽得變成兩個，硬生生地把靈和魂分開，失魂水果然厲害。見我無力反擊，方茱掏出一個乾坤葫蘆吸走了我的靈魂，沒了靈魂的我怏怏地躺在地上，任人魚肉。我低聲問道：“你可知沒了靈魂的我會怎樣？”方茱搖頭。我苦笑：“我會消失，就好像從來沒有來過這人世。”方茱的眉角皺了皺，心有不忍，想要扶起我，我慘然一笑，倔強地一扭身化作一縷輕煙消失在天際。黑色的蝶翅在風中化作塵埃，輕輕掠過溟海，歸于沉寂。

　　得了我的靈魂后方茱變得越來越年輕，不知道在他的歡顏下是否會留下對我的思念或是一丁點的悔恨。我依然在溟海孤獨地尋找各種各樣的靈魂，失魂水雖然厲害但并不足以傷害到我，況且溟海本是妖邪的聚集地，陰氣大盛，小小失魂水能奈我何？消失不過是我金蟬脫殼的計策而已，他要靈魂我便給他一個靈魂，嗜魂的我多得是靈魂，這也許將是我在人間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十三年后方茱還是死了，因為我收回了寄放在他那里的靈魂。能夠帶著另一個人的記憶活了十三年，我倒是真得佩服方茱的毅力。他至死都不會知道，我的靈魂靈力強大依附在他凡人的身體里只會令他消耗得更快，物極必反這個道理他應是知曉的，而十三年已經是很漫長的時間了。

　　溟海茫茫，云霧開始籠罩，下一個冬日即將來臨。萬籟俱寂，模糊的視線勾畫出一個妙曼的身影，腋下雙生的蝶翅透著凄冷，星云般的瞳孔中尋不著一絲柔情，情劫已過，我再獲重生，可以任意變換人形了。千年的蛻變在傷痛的經歷中變得微不足道，如今回想，紅塵里的那一次不經意的回眸不過是夢一場，夢醒了，所有也就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