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和挖掘機的轟鳴聲,從圍墻外頭那一塊雜草橫生的荒地傳來,在我的耳邊吵了一整晚。在我從租住的小屋搬到公司宿舍后。時間是十月的第三個星期天。
已進入深秋,受夠了房東太太沒完沒了的呱噪,不耐煩再忍受,又不想在即將來臨的寒夜再面對未知的呱噪,索性就搬到這個寂靜的所在。隨著入夜最后一班接送班車的離開,保安蜷縮在門房睡去,偌大的園區只剩下死一般的寂寥。像一片荒涼的原野,風悄悄劃過樹梢,沒有人,甚至沒有一只流浪的野貓,只有偶爾的蟲鳴陪伴著我,荒冢一樣獨守在這蕭索深秋空曠的午夜。對漂泊異鄉的我來說,煩雜的租房或寂靜的宿舍,都不是心的歸屬--棲身何處并沒什么不同。不懂得享受白眼的呱噪,卻不得不嘗試欣賞孤寂的心聲。
然而更巨大的噪聲,在第三個星期天,又擾得我徹夜無眠。
迎著清晨第一縷陽光,我的腳步出現在那片雜蕪的草地。黃泥黑土、磚石瓦礫堆成的小山覆蓋了荒地,不見朝露,不見野草,也不見樹影。種下我愛情夢的櫻桃樹,就和這片草地一起給掩沒了。一起掩沒的,還有徜徉在草地上我們腳步里的情緒。那時的草地,曾是如此美好的存在。我們的歡笑、我們的歌聲、我們的擁抱、我們的親吻,一起淹沒在這片青春的回憶里。“桃花不在,人面全非”的蒼涼,充塞我所有的神經和思緒。
大概是個晴朗的傍晚,你從夕陽里姍姍走來,金色的陽光穿過你的發際線投射到我臉上的時候,我的目光剛好從你緋紅的兩頰來到珍珠明亮的雙眼,我的心突然泛起一陣眩暈的迷茫。你的朱唇未啟,笑容已飄飛而至,瞬時就打破我的眩暈,拯救了我的迷茫。從此我有個天使的夢幻,你穿著鮮紅色的短衫就走進了我的夢幻。
我說我愛上你了,就在那束金色光線穿過你黑發的時候。但是我卻不認識你。
你說再一次夕陽里相見的時候,我們就相愛吧。
我帶著你的夢幻,徘徊在午后到晚霞的邊緣,在無盡無止的幻境中,在遇上你的荒草地,在似是而非的笑容里……
在我把一滴嫩綠數落成滿樹黃葉的時候,在十月秋風吹散落日的余暉前,你的幽靈終于帶著你出現在我身邊。夕陽還散發著金暉,我看不見幽靈,你的笑卻暖暖地映在我心上。我對著你走來的方向說:“姍姍,你總算來了。”
依舊穿著紅色的短衫,你嚅動雙唇,慢慢悠悠吞吐一段幽香:“我叫桃花。”
“哦!怎么能夠只是桃花呢?你應該是出塵的水仙,出水的芙蓉,空谷的幽蘭。”我訴說著心中的衷情。
嬌滴滴的桃花,終于在十月里走出我的夢幻,走進我的生活,我們開始了桃花般青春美好的愛情。我們在這片草地上采朝露、探月華、唱歡歌、看晚霞、賞初雪……
冬去春來的時候,你突然說我們的愛情恐怕終不得長久:“桃花易逝,何況我們還是十月里夕陽下相遇的桃花,十月怎么可能會有桃花呢?”
我懷抱著你,握著你柔軟的雙手,看著草地里春天剛來就開得正艷的那株櫻桃樹,想起家鄉三月成熟滿山遍野的紅櫻桃,瑪瑙紅的櫻桃,吹彈可破的紅、嬌艷欲滴的紅、香甜可口的紅。我吻過你的面頰,笑著說:“如果我們的愛情終不得長久,你只要記住櫻桃就記住我們的愛情了。我的家鄉沒有桃花,但我常常回味家鄉的紅櫻桃,櫻桃不是桃,但我的桃花比紅櫻桃還要紅。你也說常常思念自己的故鄉,如果你的故鄉沒有我也沒有櫻桃,那我們就一起記住這株櫻桃樹和滿樹的櫻花吧,再有兩個月,再吃上一顆樹上的紅櫻桃,那我們的愛情就可以永恒了。”
櫻桃花謝后,草地周圍的桃花陸續開放了,那嬌艷的粉、濃艷的紅、淡雅的白,直逼得我的心在撕裂的疼。
我的桃花,終于還是沒有看到盛放的桃花。我也沒有來得及看看是盛開的桃花更嬌呢?還是我懷中的桃花更艷?桃花就先一步于我們的愛情離開了。
在那疾馳而來的卡車輪子下,可能我的桃花早已把鮮血燃燒得比晚開的桃花更鮮艷了!
在每個無眠的夜里,在我驚醒的夢中,我常常在問:“十月里怎么能夠有桃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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