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文白之爭”的文言文教學的價值重構
文言與白話在歷史上的爭論不絕于耳,比較大的主要有兩次:五四時期“白話文運動”引發(fā)的“文白之爭”,新世紀前后“語文大討論”引發(fā)的新一輪“文白之爭”。今天我們重溫這兩段歷史,旨在把握其爭論的深層原因,為文言與白話的發(fā)展歷程把脈,直面當下文言文教學的實際,叩問文言文教學的價值所在。
一、張力凸顯:“文白之爭”對語言本體的遮蔽
貫穿二十世紀的“文白之爭”,折射出整個中國思想文化界的變遷。然而,在不同的歷史時代,由于所處的社會背景的差異,對語言文字的態(tài)度不可避免地附著時代的色彩,因此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遮蔽。
在個人意識張揚、民族精神覺醒的五四時期,一種變革一切舊勢力的激情造成了對文言本體意義的扭曲和誤解,放大了文言負載的傳統(tǒng)文化的糟粕成分,欲置文言于死地而后快。周作人曾深入地剖析過文言的蔽害:“我們反對古文,實又因為他內(nèi)中的思想荒謬,于人有害的緣故。這宗儒道合成的不自然的思想,寄寓在古文中間,幾千年來,根深蒂固,沒有經(jīng)過廊清,所以這荒謬的思想與晦澀的古文,幾乎已融合為一,不能分離?!睂Υ?,魯迅也有深刻的體認:“別人我不論,若是自己,則曾經(jīng)看過許多舊書,是的確的,為了教書,至今也還在看。因此耳濡目染,影響到所做的白話上,常不免流露出它的字句、體格來。但自己卻正苦于背了這些古老的鬼魂,擺脫不開,時常感到一種使人氣悶的沉重?!碑敃r對文言的批判,不管自覺還是不自覺,都始終是和意識形態(tài)的批判聯(lián)系在一起的。文言往往成了傳統(tǒng)文化的代名詞,而且是封建腐朽落后文化的代言,被視為不祥之物。與此同時,文言與白話的差異必然被擴大和加強,進而被敘述為一種文化的進步與落后之間的差異。新文化運動主將錢玄同就曾經(jīng)以一種激烈的言辭鼓吹現(xiàn)代白話:“欲廢孔學,欲剿滅道教,惟有將中國書籍一概束之高閣之一法。何以故?因中國書籍,千分之九百九十九都是這兩類之書故;中國文字,自來即專拘于發(fā)揮孔門學說,乃道教妖言故。此種文字,斷斷不能試用于二十世紀之新時代。我再大膽宣言道:欲使中國民族為二十世紀文明之民族,必以廢孔學,滅道教為根本之解決,而廢記載孔門學說及道教妖言之漢文,尤為根本解決之根本解決!”翻在這里,文言文與白話文的對立,被看作是文明、發(fā)展、自強與陳舊、自封、亡國的對立。“文白之爭”演變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命運爭奪之戰(zhàn)。文言與白話的矛盾被處理為新舊意識形態(tài)或新舊文化的矛盾。文言與白話之間的張力因此緊張突兀。顯然,論爭的結果——文言文的舍棄,白話文的確立,這兩個過程都是在一種急促的社會功利的要求中進行的。
五四運動打倒文言文,使言文合一,書面語成為喚醒民眾的工具,使中國從此進入現(xiàn)代社會,的確功不可沒。這是因為傳統(tǒng)文化發(fā)育得過于成熟,當時已經(jīng)成為阻礙中華文化和中國社會繼續(xù)前進的障礙。但是,傳統(tǒng)文化被打倒之后,我們應該做些什么?是將傳統(tǒng)永遠地打倒,還是應該在前行的道路上拾回古典的魅力?而作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基本載體的文言,自然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之一。2004年《中國教育報·讀書周刊》發(fā)起的“我們該給文言什么待遇”的討論,出其不意地引發(fā)了新一輪的“文白之爭”。與五四時期的“文白之爭”不同,這場爭論并非新舊勢力之間對歷史話語權的爭奪,而是語文教育工作者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對基礎教育領域中文言的地位和作用問題展開的論爭。然而,這場新世紀的“文白之爭”,恰逢人文思想大放異彩,遭遇后現(xiàn)代主義文學思潮的巨大沖擊,在對五四白話文運動矯枉過正的反思的基礎上,人們又大肆渲染文言文的價值。“沒有文言,我們找不到回‘家’的路”,“廢除文言”,我們可能“廢掉中華文化燈塔”,廢掉幾代人“文化根基”,同時廢掉“白話的根基”……如此種種痛定思痛的肺腑之言,仿佛文言負載的傳統(tǒng)文化回光返照了,炫得人們看不清它的本來面目。人們醉心于挖掘,賦予文言所不曾有的又不堪重負的多重功能。社會上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眷古情結”,很多人把文言奉為至寶,稱其為現(xiàn)代人道德迷失的一根“救命稻草”。甚至還有人借助文言文培養(yǎng)學生的創(chuàng)新意識、創(chuàng)新精神、創(chuàng)新品質(zhì)和創(chuàng)新能力,這就如同一個根本不會游泳的人,卻設法大力培養(yǎng)他水上花樣舞蹈的能力。至于一致公認的“學習文言是為了繼承文化遺產(chǎn)”,在實際的教學中,“文化遺產(chǎn)”也被斷章取義地理解為文言這種語言形式所承載的內(nèi)容,把文言這種語言形式當成一種障礙,去關注隱藏在文字背后的微言大義。這種教學肆意削弱甚至破壞語言文字的美,讓學生望而生畏。
二、走向融合:“文白之爭”的發(fā)展趨勢
五四時期視文言為古代腐朽文化的代言,中小學應該少學甚至不學文言;新世紀前后稱文言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結晶,中小學語文教材中文言的比例呈現(xiàn)不斷攀升的趨勢。對“文言”態(tài)度的這種轉變,有多少是真正出于對語言本體意義上的尊重呢?反觀歷史,我們總是對語言有著過多地利用和改造。五四時期,站在文言的對立面,將語言視為社會變革的工具,未免太過功利化和簡單化了;新世紀初,語言的文化價值和文化功能漸漸凸顯,然而,人們又賦予文言太多太重的責任和擔當,尊重不是要將其奉若神明,而是要尊重語言規(guī)律,珍視凝結于文字中的智慧精華。從文言到白話,我們能看到文化的變遷,但是在文化的變遷中,最重要的是要有一種穩(wěn)重的保守力量同其變端保持平衡,以為秩序。否則變化即是毀滅。語言不僅僅是工具,日常生活的交流工具,傳播思想文化的載道工具,其本身也可成為一種藝術形象。厚重的功利價值的驅動,實用的工具理性的思維,使我們迷失了方向,看不到文言和白話作為一種語言形式本身所具有的本體意義上的價值,我們竟然無視文言文最大的、最有價值的文化遺產(chǎn)便是文言這種語言形式本身。古今漢語的精神與特點是一脈相承的,文言與白話只不過是一種語言形式,如果說文言文承載著滿腦子的封建之“道”,白話文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倘若思想照舊,便依然是換牌不換貨”。我們不能簡單地從載道的功能對文言與白話作出宣判。堅持文與白,或許只是一種形式的堅持吧!只要是好的作品,其中包裹的感情都是一樣的。不論文白,感動我們的都是涵藏在文字下那份細膩卻又深厚的感情;不分文白,字里行間流露出的真情至性都能叩擊我們的心靈。五四時期站在文言的對立面,宣稱文言是一種無用的死了的語言,建國初期語言又成為整齊劃一的政治工具,新世紀語言遭遇肆意肢解,成為考試的.工具、教化的工具。這些現(xiàn)象,反映出我們對語言有著過多的利用和改造,而缺少應有的尊重和耐心,特別是對文言施用了太多的“暴力”。在思想意識和文化形態(tài)日趨多元化的今天,我們應該將語言從工具性認識的局限中解脫出來,結束其被強加的“英雄救美”的歷史使命,回歸它所固有的審美本質(zhì)上來。卸下重負,才能行得更遠;回歸本性,方能立得更穩(wěn)。
其實,語言的發(fā)展是川流不息的河水,在歷史的長河中可能會有回流,也可能會出現(xiàn)湍流,在此進程中,語言本身也將獲得巨大的能量。過去,我們在文言與白話匯流而成的“母語之河”中人為地筑起一道堤壩,試圖“抽刀斷水”,一分為二,致使“一江活水變成兩潭死水”。我們承認文言與白話有新與舊的對立,但并不“涇渭分明”,“水火不容”,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們相互融合、相互促進、相互激活,共同澆鑄富有民族精神的現(xiàn)代漢語,使多情美麗的中文源遠流長?!氨臼峭嗉搴翁薄?。我們以存在論的視角,得以窺見文言本體論上的文化內(nèi)涵,我們將會看到“文白相融,和諧共生”的漢語言的發(fā)展趨勢,文白之間一些無謂的爭論也將不復存在,針鋒相對的辯論將變?yōu)槠降乳_放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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