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卷二十四·譏日》原文及翻譯

　　世俗既信歲時(shí)，而又信日。舉事若病死災(zāi)患，大則謂之犯觸歲月，小則謂之不避日禁。歲月之傳既用，日禁之書亦行。世俗之人，委心信之;辯論之士，亦不能定。是以世人舉事，不考於心而合於日，不參於義而致於時(shí)。時(shí)日之書，眾多非一，略舉較著，明其是非，使信天時(shí)之人，將一疑而倍之。夫禍福隨盛衰而至，代謝而然。舉事曰兇，人畏兇有效;曰吉，人冀吉有驗(yàn)。禍福自至，則述前之吉兇，以相戒懼此日禁所以累世不疑，惑者所以連年不悟也。

　　《葬歷》曰：“葬避九空、地臽，及日之剛?cè)幔轮骜睢！比占獰o害，剛?cè)嵯嗟茫骜钕鄳?yīng)，乃為吉良。不合此歷，轉(zhuǎn)為兇惡。”夫葬，藏棺也;斂，藏尸也。初死藏尸於棺，少久藏棺於墓。墓與棺何別?斂與葬何異?斂於棺不避兇，葬於墓獨(dú)求吉。如以墓為重，夫墓，土也，棺，木也，五行之性，木土鈞也。治木以贏尸，穿土以埋棺，治與穿同事，尸與棺一實(shí)也。如以穿土賊地之體，鑿溝耕園，亦宜擇日。世人能異其事，吾將聽其禁;不能異其事，吾不從其諱。日之不害，又求日之剛?cè)?剛?cè)峒群希炙髟轮骜睢７蛉罩畡側(cè)幔轮骜睿响丁对釟v》，驗(yàn)之於吉，無不相得。何以明之?春秋之時(shí)，天子、諸侯、卿、大夫死以千百數(shù)，案其葬日，未必合於歷。

　　又曰：“雨不克葬，庚寅日中乃葬。”假令魯小君以剛?cè)账溃猎崛占撼螅瑒側(cè)岬纫印側(cè)岷希迫找病２豢嗽嵴撸苡暌病Ｈ缟迫眨划?dāng)以雨之故，廢而不用也。何則?雨不便事耳，不用剛?cè)幔貎床患闶露竷矗囚斎酥猓甲又厣髦x也。今廢剛?cè)幔罩校詾榧病！抖Y》：“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卿、大夫、士三月。”假令天子正月崩，七月葬;二月崩，八月葬。諸侯、卿、大夫、士皆然。如驗(yàn)之《葬歷》，則天子、諸侯葬月常奇常耦也。衰世好信禁，不肖君好求福。春秋之時(shí)，可謂衰矣!隱、哀之間，不肖甚矣。然而葬埋之日，不見所諱，無忌之故也。周文之世，法度備具，孔子意密，《春秋》義纖，如廢吉得兇，妄舉觸禍，宜有微文小義，貶譏之辭。今不見其義，無《葬歷》法也。

　　祭祀之歷，亦有吉兇。假令血忌、月殺之日固兇，以殺牲設(shè)祭，必有患禍。夫祭者，供食鬼也;鬼者，死人之精也。若非死人之精，人未嘗見鬼之飲食也。推生事死，推人事鬼，見生人有飲食，死為鬼當(dāng)能復(fù)飲食，感物思親，故祭祀也。及他神百鬼之祠，雖非死人，其事之禮，亦與死人同。蓋以不見其形，但以生人之禮準(zhǔn)況之也。生人飲食無日，鬼神何故有日?如鬼神審有知，與人無異，則祭不宜擇日。如無知也，不能飲食，雖擇日避忌，其何補(bǔ)益?實(shí)者，百祀無鬼，死人無知。百祀報(bào)功，示不忘德。死如事生，示不背亡。祭之無福，不祭無禍。祭與不祭，尚無禍福，況日之吉兇，何能損益?如以殺牲見血，避血忌、月殺，則生人食六畜亦宜辟之。海內(nèi)屠肆，六畜死者，日數(shù)千頭，不擇吉兇，早死者，未必屠工也。天下死罪，冬月斷囚亦數(shù)千人，其刑於市，不擇吉日，受禍者，未必獄吏也。肉盡殺牲，獄具斷囚。囚斷牲殺，創(chuàng)血之實(shí)，何以異於祭祀之牲?獨(dú)為祭祀設(shè)歷，不為屠工、獄吏立見，世俗用意不實(shí)類也。祭非其鬼，又信非其諱，持二非往求一福，不能得也。

　　《沐書》曰：“子日沐，令人愛之。卯日沐，令人白頭。”夫人之所愛憎，在容貌之好丑;頭發(fā)白黑，在年歲之稚老。使丑如嫫母，以子日沐，能得愛乎?使十五女子以卯日沐，能白發(fā)乎?且沐者，去首垢也。洗去足垢，盥去手垢，浴去身垢，皆去一形之垢，其實(shí)等也。洗、盥、浴不擇日，而沐獨(dú)有日。如以首為最尊，則浴亦治面，面亦首也。如以發(fā)為最尊，則櫛亦宜擇日。櫛用木，沐用水，水與木俱五行也。用木不避忌，用水獨(dú)擇日。如以水尊於木，則諸用水者宜皆擇日。且水不若火尊，如必以尊卑，則用火者宜皆擇日。且使子沐，人愛之;卯沐，其首白者，誰也?夫子之性，水也;卯，木也。水不可愛，木色不白。子之禽鼠，卯之獸兔也。鼠不可愛，兔毛不白。以子日沐，誰使可愛?卯日沐，誰使凝白者?夫如是，沐之日無吉兇，為沐立日歷者，不可用也。

　　裁衣有書，書有吉兇。兇日制衣則有禍，吉日則有福。夫衣與食俱輔人體，食輔其內(nèi)，衣衛(wèi)其外。飲食不擇日，制衣避忌日，豈以衣為於其身重哉?人道所重，莫如食急，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衣服，貨也。如以加之於形為尊重，在身之物，莫大於冠。造冠無禁，裁衣有忌，是於尊者略，卑者詳也。且夫沐去頭垢，冠為首飾;浴除身垢，衣衛(wèi)體寒。沐有忌，冠無諱;浴無吉兇，衣有利害。俱為一體，共為一身，或善或惡，所諱不均，欲人淺知，不能實(shí)也。且衣服不如車馬。九錫之禮，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作車不求良辰，裁衣獨(dú)求吉日，俗人所重，失輕重之實(shí)也。

　　工伎之書，起宅蓋屋必?fù)袢铡７蛭莞踩诵危尤梭w，何害於歲月而必?fù)裰?如以障蔽人身者神惡之，則夫裝車、治船、著蓋、施帽，亦當(dāng)擇日。如以動(dòng)地穿土神惡之，則夫鑿溝耕園亦宜擇日。夫動(dòng)土擾地神，地神能原人無有惡意，但欲居身自安，則神之圣心，必不忿怒。不忿怒，雖不擇日，猶無禍也。如土地之神不能原人之意，茍惡人動(dòng)擾之，則雖擇日，何益哉?王法禁殺傷人，殺傷人皆伏其罪，雖擇日犯法，終不免罪;如不禁也，雖妄殺傷，終不入法。縣官之法，猶鬼神之制也;穿鑿之過，猶殺傷之罪也。人殺傷，不在擇日，繕治室宅何，故有忌?

　　又學(xué)書諱丙日，云：“倉頡以丙日死也。”禮不以子卯舉樂，殷、夏以子卯日亡也。如以丙日書，子卯日舉樂，未必有禍，重先王之亡日，凄愴感動(dòng)，不忍以舉事也。忌日之法，蓋丙與子卯之類也，殆有所諱，未必有兇禍也。堪輿歷，歷上諸神非一，圣人不言，諸子不傳，殆無其實(shí)。天道難知，假令有之，諸神用事之日也，忌之何福?不諱何禍?王者以甲子之日舉事，民亦用之，王者聞之，不刑法也。夫王者不怒民不與己相避，天神何為獨(dú)當(dāng)責(zé)之?王法舉事，以人事之可否，不問日之吉兇。孔子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春秋》祭祀，不言卜日。《禮》曰：“內(nèi)事以柔日，外事以剛?cè)铡！眲側(cè)嵋陨鲀?nèi)外，不論吉兇以為禍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