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兒子班級有親子活動。兒子已經讀幼兒園中班了，能有機會被邀請參與孩子在學校的生活和學習，我欣然前往。

　　早活動結束，九點鐘，吃點心。眾家長忙起來，有的給孩子找凳子，有的給孩子夾餅干，有的給孩子倒牛奶……我找個角落站著，看著家長們貼滿愛的大臉和孩子們堆滿甜蜜的小臉，看著兒子夾起餅干的小手，看著兒子恬靜的吃態。我一直微笑著，直到我看到另外一個角落里那個孤零零的孩子。

　　在餐廳的拐角還有空無一物的餐桌，遮在一群家長的身后，那個孩子就孤零零地站在空空的餐桌旁邊，木然的臉，沒有任何表情。除了那個餐桌外，每個餐桌都圍滿了孩子和家長。只有他孤單地站在空餐桌旁，沒有悲傷，沒有著急。我的心莫名的一緊。這個孩子怎么了？

　　很多小朋友已經吃好。

　　老師拍著手，聲音甜甜的：“孩子們，吃好點心的，自己去玩吧。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

　　孩子們呼啦跑向活動室。

　　兒子蹦跳跳的來到我身邊： “媽媽，我吃好了。”

　　拍了拍兒子的頭，我回答：“很棒。”

　　家長們又涌向活動室，在活動室的角落坐成一排。

　　兒子很快融入伙伴中。我再次去目尋那個孩子。他已經坐在另外一張餐桌旁，桌上還有少許餅干，他夾了三塊餅干后，站起來，去倒奶，可奶壺傾斜到了極點，也沒有滴出一滴奶。他放下空空的奶壺，沒有失望，平靜地坐下，開始吃餅干。這時候，空蕩蕩的餐廳里除了收拾餐具的阿姨，就只有他了，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小小的手，凄然然的；小小的嘴正在吃那幾塊小餅干。他邊吃餅干邊抬頭，看著熱鬧的活動室，沒有羨慕，沒有悲傷，沒有著急。

　　這孩子智商有問題？

　　我走過去，輕輕彎下身子，問他：“小朋友，需要阿姨幫你倒一杯奶么？”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小小的臉上有四五處傷痕，稚嫩的瞳孔純凈的沒有任何雜質，只是那目光平靜地像一潭清澈的死水。

　　他沒有說話，又低下了頭，繼續吃餅干。

　　我走到阿姨身邊，指了指那個孩子：“阿姨，那個孩子沒有家長來陪么？”阿姨抬頭看了一眼，說：“噢，大寶啊，是啊，沒有人陪，親子課從來都沒有人陪的，小寶有外婆陪著呢。”

　　“他叫大寶啊，小寶是誰？他弟弟？”

　　“是啊，他們是雙胞胎。”

　　小寶有外婆陪著呢，什么意思？那外婆為什么只陪小寶不陪大寶？我忍住了滿肚子的疑問，重新站回角落。看著大寶。

　　吃完餅干，大寶端起盤子，放到阿姨的餐車上。然后，慢慢地挪到活動室。孤零零地站在活動室的中央，沒有任何小朋友察覺到他的存在。他默默地走到一群孩子身后，站著，看著他們玩游戲。依舊是木然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兒子已經造好一輛車，跑到我眼前：“媽媽，這車是三用的，可以在空中飛，這是他的隱形翅膀，這是他的螺旋漿……”兒子眉飛色舞地講解他的作品，興高采烈。所有的孩子都是這個狀態，除了大寶。

　　忍不住，我還是想打聽，就湊近老師，指著大寶問：“大寶的家長不來陪，你看大寶多孤單。”

　　老師嘆了口氣：“這孩子很可……，這孩子……，這孩子有點缺少愛。”老師似乎很小心自己的措辭。可我還是聽懂了老師沒說完的第一句：這孩子很可憐。

　　上課了，幼兒的課，生動有趣。幾乎所有的孩子都著急地舉著小手，晃動腦袋，以引起老師的注意，希望能回答老師的問題。也有的索性直接跑出來，積極地發表著自己“與眾不同”的見解。大寶坐在最后一排的最邊角，老實地坐著，幾乎是一動不動。

　　“大寶，你來回答老師，好不好？”老師的聲音充滿了鼓勵。

　　大寶也不站起來，也不回答，也不動，就木納地坐著。

　　“好，大寶還沒有想好，沒有關系的，我知道大寶也很棒噢。”老師微笑著。

　　大寶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就那樣乖乖地坐著，一動不動……

　　活動結束，我準備帶著兒子回家。兒子說要把房子造好后再走。我就坐在旁邊等他。孩子們一個個的，都跟著家長回家了，教室里開始冷清下來，老師也閑了下來，我湊過去聊天。大寶坐在一個凳子上玩玩具。

　　“老師，哪一個是小寶啊？”我問。

　　“小寶啊，被他外婆帶走了啊。”老師平靜地回答。

　　“呀？為什么不帶大寶一起走啊？”我訝異。

　　老師似乎不想說這些事，就輕避重地回答：“小寶一直跟外婆的，大寶是跟奶奶的。”

　　帶兒子走的時候，我回頭看著教室里那孤零零的小人兒。他就那樣孤獨地坐著，默默地擺弄著手里的玩具……我突然覺得鼻子發酸，眼睛干澀。

　　耐不住心中的牽掛，我專門去打聽，終于知道了大寶小寶的一些事。

　　大寶小寶的爸爸媽媽原來都是上海本地人，小百姓一對，做很普通的工作。后來，媽媽進了銀行，又考了一些“本本”，月薪過萬了。爸爸呢？依舊原地踏步，或者說，進步很小。夫妻，收入懸殊，本身也不是大問題。只是，外婆就看女婿不順眼了，索性開始挑撥。孩子一歲多時，夫妻關系已經冷淡，并開始惡化。

　　孩子也開始分家，大寶隨爸爸姓，爺爺奶奶帶；小寶隨媽媽姓，外公外婆帶。

　　夫妻雖然沒有離婚，但生活已經完全分開。

　　小寶跟著外婆，就是跟著媽媽。媽媽會帶著小寶去陸家嘴玩玩兒童樂園；帶著小寶去游歷上海各個不同的公園；帶著小寶去各個地兒買些好吃的；帶著小寶去外地旅游……

　　和小寶同住一個小區，天天見面的大寶就可憐的很，大寶的爸爸一直忙著工作，婚姻的失意對于男人也是打擊，大寶的爸爸幾乎不回家。大寶的爺爺奶奶非常老了，經濟也不寬裕，大寶就樣孤獨地成長著。本來聰明伶俐的大寶，變得木納怕生；本來很早就會走路說話的大寶，變得沉默寡言。

　　每天都看著弟弟和媽媽幸福的生活，他向往媽媽的陪伴，他渴望媽媽的愛。于是，他很討好小寶，總到外婆的樓下轉悠，見到小寶，就跟上去。他認為，跟著小寶，就能見到媽媽，就能分享到媽媽的愛。可事實并不像孩子想的那么天真。小寶討厭大寶，媽媽也從不帶大寶。

　　親眼看著媽媽是怎么樣的冷落自己，怎么樣的疼愛弟弟。大寶那小小的心兒，能承地住么？同時孕育，同時生產的兩個孩子，僅僅是因為一個姓氏，就要遭受天上人間的待遇？母愛，真的會如此狹隘？

　　周末，我在餐桌上講了這事，婆婆說：我知道那個大寶小寶。有一次，我去接孫子，去的有點晚，大寶小寶的媽媽也去接孩子，但媽媽只接小寶。她帶著小寶要離開的時候，大寶跑過來，抱著她的胳膊：“媽媽，你今天也會帶我么？”那媽媽很不耐煩，說：“不，我只接弟弟。爺爺會來接你。”說完，帶著小寶就走了 ，大寶大哭，媽媽卻頭都沒有回。老師就把大寶抱了起來哄。

　　我老公嘆了口氣：唉，怎么會有這樣的媽媽？！我對大寶小寶也有印象了，某天早晨，我送兒子到教室的時候，看到一個小孩大哭個不停，阿姨不停地安慰，阿姨說是小寶今天沒有來，那個孩子想小寶了。那個哭的孩子應該就是大寶。

　　周一放學，我剛接到兒子，兒子就邀功似地說：“媽媽，我今天沒有打大寶。”

　　我很驚訝：“那你以前經常打大寶？”

　　“是啊，大家都打大寶啊。”

　　兒子的話把我嚇到了，我繼續問：“大家為什么要打大寶？”

　　兒子歪著腦袋，想了想，回答：“因為大寶太笨了，總是做錯事情唄。”

　　“大寶不會去告訴老師么？你們打人是不對的！”

　　“大寶不會告訴老師的，他什么都不會，他也不敢大聲哭。”

　　我蹲下身子，拉著兒子的手：“你要保護大寶，知道么？不要讓大家打大寶，他也是個男子漢！”

　　兒子點點頭：“我知道了，媽媽。可是，我今天讓**不要打大寶了，可是，他們都不聽我的。”

　　“小寶也打大寶么？”

　　“打！打的最多！大寶喜歡跟著小寶，他每次跟著小寶，小寶都會讓他滾開。滾開是臟話，小寶做的可真不對。” ……

　　哎，大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