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潛入漆黑的夜色中，一直彈奏到次日的凌晨。

　　本來睡意頗濃，卻不成想被擾亂了節奏。砰砰的敲擊聲逐漸清晰起來，生生地擊退了周公的盛邀。于是，我在黑不可辨的夜里睜開了雙眼，空洞地搜尋，腦子里忽然有秋雨的場景進來，還有秋風的颯颯聲。

　　窗外就靠著寬闊的馬路，兩邊種有青綠的梧桐，梧桐長得很快，幾年的時間已經探伸到三樓的窗戶邊，有時候居然借著風的搖晃撲打在窗戶的玻璃上，執著地問候簾子后面的主人。

　　已然是八月，梧桐樹的花期不再，當初熱情洋溢的蜜蜂失去了吸引的源頭，來不及打招呼就和梧桐分道揚鑣，遠走他方。那曾經散落一地的黃花已經被清潔工打掃得干干凈凈，聞不到殘留的芳香。偶爾有一天你會不經意的看見，那寬闊的梧桐樹腋下竟然有幾捧淡綠在抖動，不消說那就是梧桐籽了。

　　梧桐是很奇怪的樹，自秦至清，梧桐深受文人喜愛，譬如《詩經》的梧桐引鳳，譬如《花鏡》的梧桐造景，都是極盡美譽之詞，費盡口舌之利。從皇家宮苑的難以窺覬到尋常百姓的遍地可見，梧桐樹的神秘色彩卻一直尚未退盡，大約是因為梧桐樹象征了高尚素潔的品質。據說伊斯蘭教的信徒們更甚，把梧桐樹奉為圣樹，還經常前去頂禮膜拜。

　　梧桐籽是更為奇妙的東西，但我從未在浩瀚的古籍中見到描述，或許有，只是慵懶的我沒有找到。梧桐籽從開花到結果，經歷了幾個月的時間，從淡黃的花苞到古銅色的籽粒，顏色由淡變深，雖然招搖地掛在枝頭，但真不是很引人注目的東西。

　　可是，在我們這個年齡段里，梧桐籽有著不同的意義和見解。小時候，一旦梧桐樹開花，就走進我們的視野里，我們常常時不時的關注它。梧桐籽的形狀有點異類，它是在一捧垂下的葉片上結子，靠近葉柄的根段兩邊。那葉片如同一把倒掛起來的貓耳朵，只不過末端有些扁長， 還有些皺紋。完全成熟的時候就干枯成淺褐色，用手輕搓，有摸到麻紙的感覺。

　　說實話，梧桐籽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時候，我們已經把它送進胃囊中消化了。那個年代是物質匱乏的典型標本，尤其是食物。貪婪的目光里時常有攫取一切的元素，看見梧桐籽自然不肯罷手。幾個小伙伴自發形成一個團體，爬樹的和采摘的各有分工，遇到不易伸手探到的，還會找來鐮鉤等家什，一起來收獲這人間美味。

　　時間當然選擇秋雨過后的晴天，因為這時梧桐葉的灰塵已經被雨水滌蕩干凈，籽粒也非常飽滿。雖說梧桐樹很高，皮也很光滑，但是終究難不住被饑餓籠罩心頭的孩子們。上樹的家伙踢開兩只鞋，把背心的邊沿塞進有松緊帶的褲衩里，呸、呸地往手心里吐幾口唾沫，來回搓幾下就搭在樹干上，猴子一樣地向上爬。鉆在濃密的樹葉中，自然有些方向不辨，于是樹下伙伴尖叫著指明，一場樹叢的美味掠奪戰就開始了。

　　可是猴子也有父母，幾個人在樹下晃動和叫喊，父母聽見也是尋常事。這時候男人或者女人氣咻咻地跑過來便吆喝：狼（luo）食！挨刀！爬得那么高，一下摔死你！還不下來！

　　狼食是垣曲罵人的話，意思是被狼吃的東西。

　　樹下的孩子們一哄而散，爬在樹頂的家伙卻著急了。底下的大人看見樹頂的人發愣不動，于是接著罵，樹頂的家伙頂不住了，用兩只手攏著樹干，兩只夾在樹干的腿稍微松開，那人就從上頭一下子哧溜溜地落下來。速度快了些，肚皮上的背心蹭爛了，兩只小腿的皮也蹭破了，鮮血就順著腿流下來。

　　落在地上的雙腳響聲還沒有散完，大人一揮手耳光就作勢抽來，可是他們哪里有孩子們的身手敏捷？手還沒有挨住身子，那家伙已經是一蹲一扭，便撇開了來襲，提著兩只鞋遠遠地撒丫子跑了。

　　孩子們跑開，可是又很快地聚集到一塊了，幾個人琢磨著到一戶大人脾氣溫和的家中，把采摘的梧桐籽用手搓搓，去除其他雜質，找一個海碗盛好，翻開廚房的大顆海鹽丟進去腌制，藏在角落里。約好時間，就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大人上工的時候，這幾個家伙又重新聚集，找出藏有梧桐籽的海碗，再找一口鍋。那時候油比金子還貴，所以不敢用。幾個人把鐵鍋架在鍋頭上，一個人燒火，其余的人把梧桐籽就放在鍋里炒，嫌鏟子太短就撿起長樹枝來回攪。半袋煙的功夫，梧桐籽就發出一陣清香，一下子飄出去好幾里遠。

　　快熟的時候抽去了底火，一堆手就伸進鍋里抓，沒有人顧得及燙手。搶到手的梧桐籽塞進嘴里，咯嘣一下就是一股草木的香味，有點油膩的甜，加上咸咸的皮，那應該是全世界最可口的美味了吧！

　　如今，梧桐樹的身影已然遠遁。許多的城市不再以梧桐樹作為風景樹，大量引進的另類樹木充斥街頭，梧桐便有了被冷落的味道，再加上梧桐樹極易感染木虱等因素，使得多人頗有微詞。從此，梧桐樹逐漸退出舞臺，被人們擯棄，很難見到芳蹤了。

　　不知道何種原因，我們的樓前會種植這兩排梧桐樹，據說是調錯了樹種，不得已而為之。對于這樣的結局，我倒是歡喜得緊，因為每每歸家的時候可以一眼看見這些曾經附加了神秘色彩的梧桐樹，心中感覺有一點慰藉，至少我隨時可以拉出兒時難忘的情節，緬懷那段刻骨銘心的歷史。

　　記得有一天，我對扎堆的人群講述這便是會招引鳳凰的梧桐時，許多人都露出了詫異之色，他們決計想不到，他們居然奢侈地擁有這樣兩排整整齊齊的引鳳梧桐，也沒有想到“高山流水”這個詞竟然是來源于用梧桐木制成的瑤琴名器。

　　秋雨瀟瀟，秋風瑟瑟，一夜的秋雨使梧桐尤顯青翠，更具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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