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蒂爾德看著朋友的嘴張張合合，卻只感到自己如旋轉著跌入深谷，什么也看不見。

　　“我以為一切都還清了，都隨著這十年逝去了，為什么是假的？為什么只值五百法郎！”她似在跟夫人說，又似在和另一個自己喃喃說道。

　　“馬蒂爾德，我把項鏈還給你……你怎么了……”夫人拉住她極度蒼白的手，路上的行人投來詫異的目光——一個穿著珍貴皮草的女人拉住一個穿著粗糙的外套的農家婦女。開始有人站在街道旁邊戲謔地說：“進城里來的老鼠！”

　　她看向四周，十年前的舞會上，這些上流社會的任務紛紛邀她共舞，給她鮮花，而舞會后她披著普普通通的大衣，急急地上了一輛再寒磣不過的馬車，躲著那些人的眼光。今天，她如最狼狽的狗在街上目光呆滯地走，連小孩子也停下來看她笑話。

　　“再見，夫人，我最親愛的朋友。”她裹緊不再豐腴的身體。

　　“馬蒂……”

　　“走吧走吧，有舞會就好好玩。”

　　接著，她就像醉醺醺的流浪漢東倒西歪地走。有人要扶她，她擺擺手；有人責備她撞上自家的貓，她瞇起高強度勞動后疲勞的雙眼：“先生！貓會死去的，那樣你會心疼你在它身上花掉的錢！”有人踹她，她在準確無誤地被擊中的同時跳開去，念叨著：“五百法郎……三萬六千……你知道嗎？我其實是個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很多人問起我的名字：‘馬蒂爾德’真是上帝贊美的名字……我會過上體面的生活。我會跟你們一樣，會不斷地接受到舞會的邀請函，而不需要干著小職員的丈夫苦苦乞求！”

　　推開家門，丈夫遞給她一碗肉湯，然后愁眉苦臉地坐在床沿：“我下崗了，咱們以后的生活沒有著落了！”又惱怒地說：“你上哪去了，這么晚才回來！”

　　她也怒目圓睜：“上哪去！那些官員們，上校們，公爵們巴望他們華麗端莊的妻子拓寬上層社會的圈子！而你呢！為什么要我去借項鏈！”

　　兩人都沉默了。

　　許久，丈夫緩緩起身：“我休息去了。我的身體告訴我，它已經極度厭倦重負荷的勞動了。”

　　這天夜里，郵遞員皺著眉頭扔進一封信。是在外地上學的女兒寄來的，信上急切地要求再寄些錢去那。不然，校長就要開除她了。

　　他們不能再說些什么了，絕望使他們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