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文之遲暮的年華

　　遲暮的年華

　　她背駝得厲害，面容上溝壑很深，每一條皺紋里仿佛都隱藏著滄桑，雙目里滿是渾濁，耳朵也不太靈敏，需要很大聲地講話她才可以聽到。

　　那年春節，得知我要來的消息，她顫顫巍巍地挪著碎步迎出門外張望，幾年過去了，她的身體越發瘦小，看到我時，她臉上的笑容頓時像菊花般綻放開來，渾濁的眼神里蓄滿了溫暖的愛。我攙扶著她走進屋內坐下，她的雙手粗糙而干癟，早已失去了彈性，像是沒有水分的樹皮，青筋很明顯。

　　她又瘦了，也許，那一場意外，給了她太重的打擊，我無法想像一個遲暮的老人在失去老伴時內心的悲痛和蒼涼，可是，我卻分明地感受到了她的孤獨和寂寥。

　　她出生在戰亂饑荒的年代，吃過很多苦，也受過很多罪，在食不果腹、衣不遮體的艱難困境里依然堅強地將三個子女哺育成人，并將他們送到學堂讀書識字。家里經濟條件慢慢地隨著她的蒼老而逐漸好了起來，女兒出嫁了，兩個兒子也都相繼娶妻生子，家里添了人口，日子忽然地熱鬧起來。

　　孫子孫女們都是她一手拉扯大的，轉眼孩子們到了入學的年齡，進了村里的小學讀書，她又突然閑了下來，這種日子讓她覺得空洞和恐慌，她早已習慣了日夜操勞，習慣了手里一直有活去做，于是，在她腿腳尚且靈便，背還沒有如此佝僂的時候，她為家中添了幾只小羊羔，每天帶著它們到村頭旁邊的溝壑里食草，那里草肥水美，她心滿意足地看著那幾只雪白的小羔羊遍地撒歡，啃食著碧綠的嫩草，眼神里充滿希翼。

　　幾只羔羊在她的精心喂養下膘肥體壯，而她卻越來越力不從心了，時常咳嗽，晚上休息不好，背越來越駝了，幾乎整個上半身都在面朝下彎曲，身體像干枯的樹干，沒有了任何生機，走上一段路就會感覺疲憊氣喘，她的那雙在舊社會纏裹出來的小腳踩在地上沒有了曾經的踏實，身體顫顫巍巍，身體更是每況愈下，可是，她總是無法讓自己閑下來。

　　午飯的時候，她一直往我碗里夾菜，可是她的手因為年齡的蒼老而抖動得很厲害，每次都險些掉下來，她連碗都端不牢了，只能放在桌角，吃的時候將嘴靠近，她早已經沒有牙了，可她不愿意鑲假牙，她說那樣不舒服，現在她吃東西的時候只能用嘴一點一點地抿，我挑了些最好的菜給她，她卻舍不得吃又放在我碗里，看著她佝僂的身軀和顫抖的雙手，我如鯁在喉，雙眼蓄滿了淚水。

　　臨別的時候，她慈愛而不舍地緊緊握住我的手，蒼老干裂的皮膚咯的我的手有些許的生疼，但我沒有抽出。她曾經撫育了我的母親，也給了我很多童年的關愛，我對她充滿了感恩和敬重。拿什么可以報答一個偉大的老人對家庭和子女的'無私奉獻？拿什么可以換回那些她曾經丟失的年輕歲月，她受過的那些苦，有誰能真正地體會到呢？

　　她一生經歷了很多事情，就像一部史書，深邃而滄桑，可是，卻沒有人能真正地去讀懂她。在別人的眼里，她只是一個普通而平凡的老嫗，那些逝去的年華，就像奔騰而去的江水，一去不復返。

　　因為她聽力的緣故，遠離家鄉的我無法通過電話和她直接溝通，每次只有通過母親來傳達我對她的問候，依稀從母親那里獲知她的情況。每次回到故鄉，哪兒都可以不去，但我唯獨不能不去探望她，我慈祥而孤獨的外婆。

　　這個秋天，陽光溫和，我的外婆，您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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