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從鄉下徹底搬到城里，住在樓下客廳后面的小房間。

　　奶奶和我一樣，有壓歲錢，每年的大年夜，奶奶穿著自己縫制的簇新的藍色褂子，黑色褲子。安詳地坐在她常坐的靠背木椅上。這木椅好像也是從鄉下帶來的。參加工作的孫兒孫女們，一個一個輪流給奶奶送上一個大紅包。這時，奶奶的笑容就像盛開的菊花一樣燦爛。

　　奶奶的壓歲錢總是比我多，每一個紅包都是厚厚的一疊，哥哥姐姐們為了讓奶奶高興，把大票換成了小票。

　　此后的很多天，常常會看見奶奶，笑得合不攏嘴地，翻來覆去數著她的壓歲錢。我懷疑奶奶根本數不清楚，因為奶奶不識字，也很少買東西。數完后，她用一塊做衣服剩下的布頭小心地把錢包好，掖進胸前的口袋。這就是奶奶一年的零用錢了。

　　奶奶有錢了，她趁我每天去看望她的機會，掏出一張五角，或者一塊，讓我給她買糖，她喜歡吃糖。我在上學或回家的路上，幫她買回一大捧價錢便宜的硬糖。軟糖貴，又粘牙，不經吃。有時，我一連幾天，忘了買，去看她時，不敢與奶奶期盼的眼神相遇，奶奶便會溫和地笑著提醒我：又忘了？今天可別忘了。買了糖，奶奶照例要分給我一些，然后，像藏起錢一樣，把那一大捧的糖，用布包了，藏在胸前。因為奶奶是小腳，行動不便，所有重要的東西，她都是隨身帶著。

　　奶奶分不清錢，她判斷錢的幣值大小，是看紙幣的大小。幫她買東西，她從不問價錢，只是問錢夠嗎？有時我用她的錢買了其他的小東西，她也從不計較。

　　除了買糖，奶奶還買清涼油，偶爾也買一雙襪子。

　　等奶奶的壓歲錢用完了，她不再叫我買東西，只是整日安靜地坐著，想著已經逝去的歲月。奶奶的性情非常好，從不生氣，沒人在跟前的時候，她安詳而平和得像一滴水滴。有人在跟前的時候，她總是微微地笑著，看著你，那目光溫暖而平靜。她對兒孫們沒有任何的要求，你給，我就接受，你不給，我也不求。

　　過了九十歲生日的第二年，奶奶無疾而終。所有的人都說她是好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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