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想提筆，卻處處是擱筆的借口。從寒假前忙于考試到寒假中忙于實踐再到返校后的現在，一再拖延中，冬日就這樣過去了。當春風肆無忌憚的傳播著溫暖的訊息，我才被逼得不得不提起筆。因為如果不趁著記憶里仍存有它們溫熱的余溫，讓它們定格于紙筆，我是無論如何要等到下一個冬季，甚至是遙遙無期。

　　不知是否有“寒鴉凄雀”一詞，只是想到冬日里那些嘰嘰喳喳活潑的小東西，深覺它們一點也不凄，便只好勉勉強強將“寒雀”兩字扣在它們頭上了。

　　寒雀是不同于一般的麻雀的，卻也就是一般的麻雀。同樣喜歡群聊、喜歡蹦跳、喜歡嘰喳、喜歡熱鬧，但它們更合群、更嘰喳、更熱鬧。不為別的，只因為冬季，寒冷使然。

　　冬日，當寒冷讓整個北國都悄寂瑟縮起來，當所有候鳥都嗅出時節的氣味而匆匆離去。真不知道這些小東西是抱著何等的心態，在這寒冷的冬季一如往日，甚至更加歡快。于是，對于那面對寒冷，或是要躲避，或是要抵御的大多數而言，它們是可鄙的、可氣的，因為它們快樂得沒心沒肺。而我眼中的這些灰溜溜的小東西們卻是潑辣的、頑強的、大度的、睿智的，是這寒冷里的王者。

　　其實,很久很久以前,在人大腦這個口袋里,就裝著它們名片。這些名片上總是清晰地印著它們嘰喳著到處尋食的模樣，到處都是它們的身影。即便人們把它們劃進“四害”的黑圈里；即便人們掏掉它們未出世的孩子，放到冒著泡泡與熱氣的鍋里，再放進長滿牙齒的咀嚼著的嘴里；即便人們剝掉它們的衣服，剖開它們的身體，讓那鮮紅的小舌頭嘶嘶舔著它們的尸體。它們還是到處存在著，沒有消失，也沒有怨恨。于是，它們就成了軟弱的、可欺的了。沒有人把它們放到眼里，更不用說心里。

　　然而，存在就有存在的美麗，況且它們真的都是一個個奇跡。若在我心里搜索它們的四季，大概是千言萬語，所以紙提筆寫上一個冬季，寫那些小東西在寒冷里琢在我心中的，閃著鉆石般光芒的點點滴滴。

　　（一）我們共同的太陽

　　“嗯，就是這樣，我們共同的太陽。”這是它們在冬日里那個寒冷的早晨一起告訴我的，更確切地說，是告訴我們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那天早晨，好冷。走在前往自習室的路上，閉一閉眼，眼瞼就會觸到晶狀體的冰冰涼涼。欣喜的是，太陽已早早的起床，告訴大地，他今天心情很好。周圍全是熟悉的模樣，萋黃的色調，像睡在了一個魔咒里。就連往來的行人也在厚厚的棉衣里躲著，往臉上使勁兒看，也看不出色彩。這就是寒冷的冬日啊。就在這冰凍的空氣里穿行，耳朵中竟鉆入了聲響，所有的精神自然都被這聲響吸附去了。天！差點叫喊出來，那是它們的嘰喳，何等壯觀的嘰喳，那是一樹的嘰喳。那早已落光了葉的柳樹上，它們挨挨擠擠、密密麻麻地擁坐在朝陽沐浴的、朝向東方的枝椏上。遠遠看去，仿佛那光禿禿的柳樹已長出了葉，不過那葉是灰黑色的，倒蠻協調于它的萋黃。真的是令人興奮呢。它們就立在樹枝上，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它們在議論一天的行程嗎？還是在贊嘆今天的好天氣，還是在談論昨日食物的美味。總之，它們是扭動著毛茸茸的小腦袋，嘴巴一刻也沒消停，它們在愜意地享受這個冬日的暖陽啊。腦子里就忽爾浮出一句：“幾處早鶯爭暖樹。”與這樹嘰喳比起來，這詩的意韻和格調可謂差遠了，甚至是俗了。這群小東西呵，不爭不搶就都安安穩穩擁抱陽光了，還這般歡悅，這般欣喜。它們沒有筑巢的習慣，只是沒有這習慣，而不是沒有這本領，這么團結機靈的小家伙怎么能不會筑巢呢，肯定都會。只不過，睿智的它們，寧肯沒有巢的庇佑，也不要巢的阻隔，這樣才讓它們擁有更多的陽光、更多的愛啊，只要心在一起，家便有了，又何苦追求形式呢。我停在樹下，對著它們微笑，按下了快門。它們不會知道也不屑于知道吧。我這個不相干的人與它們又有什么關系呢。可它們卻欣然接受了我，因為我聽到它們對我說：“嗯，就是這樣，我們共同的太陽。”

　　（二）我們的信仰

　　一日，垃圾箱旁，一群小東西搔搔啄啄地埋頭尋找著，這兒刨刨，那兒啄啄，忙碌而井然有序，沒有整齊的隊列卻儼然群聚在一起。專注得全然不顧從它們身邊經過的熙熙攘攘的腳掌。它們總是這副矮矮胖胖的模樣，卻還是整天忙忙碌碌地尋找食物高頻率的頭點地，亮晶晶的小眼睛里也單純的填滿食物，從不挑食，更不會想到無聊的減肥。提著午飯回宿舍的我，立在那兒，看著它們蹦來跳去的身影，嘴角經不住上翹。就是喜歡看它們的吃相,那么專注,那么癡迷,永遠是一個個餓壞了的貪吃的小孩子。也許是被我盯久了，它們發覺了我在“偷”笑，偶爾有一兩個小東西翻翻眼皮，瞅瞅我，利用那咀嚼的片刻閑暇嘰喳著：“這是我們的信仰啊。”吃，就是它們的信仰呵，這群可愛的小東西。我也要去吃了，可哪有你們這般愜意與暢快。行走的腳步匆匆啊，匆匆。還記得那天我在教學區走廊的窗前，備戰我的期末考試。天氣還是好冷，大腦竟也爬起冷來，不愿去思考那沒有溫度，沒有感情的課本。眼睛就自覺主動地投向窗外了。恰恰有只小東西，在外面的墻壁上呢，它真的好小，比平時看到的要小得多，顯得更機靈而精巧了。它在凌空飛著專心地啄墻壁呢，像極了采花蜜的蜂鳥。為什么要啄墻壁呢，眼睛驚奇了，大腦也開始做運動。眼睛透過窗子，又透過厚厚的眼鏡片，驚喜地找到了答案。那光滑的墻壁上裂開了一條細縫，就像緊閉的嘴巴隱現出的細紋。那小東西就在那兒使勁地啄這些細縫呢。呵，這里也藏著它們的信仰呢。是躲在細縫里東面避寒的小蟲還是風婆婆寄養在這里的種子寶寶呢？反正是這些小東西可以入腹的寶貝。那小東西，撲棱這翅膀，啄啄停停，轉轉小腦袋，嘰喳兩聲，飛走了。片刻，又飛來一只，顯然不是先前那只了，大了許多，卻還是靈巧地啄到了縫里的寶貝，它一定是先前那只的朋友或親人，不然又怎會知道這兒的秘密。不一會也就心滿意足地飛走了。它們的信仰呵，它們抱著自己單純的信仰，在這冬日的寒冷里單純的快樂著。歡樂的小東西們啊。而窗內的我，望著課本竟有些慨嘆了。這寒冷里，我的信仰在這兒嗎？如果在，為什么沒有它們那般專注與歡樂。

　　（三）走了

　　我看到它時，一定呆了好久，它死了。死在光禿禿的廣場上，沒有土壤的親吻，沒有草葉的安慰，它赫然死在那兒了。昂著小腦袋，側臥在冰冷的水泥磚上，收攏著灰褐色的翅膀，蜷縮著細小的指爪，緊緊粘合著薄薄的淡紫色的眼瞼，嘰喳的小嘴也閉緊了，嘴角是個淡黃的小圓，像小孩子沒擦干凈嘴巴留下的食物碎屑，是永遠地睡著了。香甜的睡入了這冬季的寒冷。我悄悄從它身旁走過，不想攪擾它的美夢。它一定夢到了春天，春天里那藍色的空氣，甜甜的太陽，香噴噴的小蟲。那就讓它安安靜靜地睡吧。

　　從此以后，我的腦袋就再沒有幸拾撿到這鉆石般閃亮的點點滴滴了。我的小東西們走了。因為放寒假了，我冬眠了。只是后來，有個小孩用他寫的字轉述了小東西們給我的留言：“我從沒被誰知道，所以也沒被誰忘記，在別人的回憶中生活，并不是我的目的。”我這才知道我愛的小東西們真的走了。因為冬天已經過去，寒冷消散了，寒雀自然也就走了。是的，走了，帶走了嘰喳的寂靜。

　　春回大地，萬物萌發。我的心因它們的走有些寂寞惆悵了。雖然四周的空氣變成了藍色，太陽真的甜得像蜜，鳥兒也回歸了這里，可嘰喳不再是主旋律，這里遠沒有以前那么歡鬧有生氣。為了安慰，那個小孩寫了又一首詩：

　　嘰嘰喳喳的寂靜

　　顧城

　　雪，用純潔

　　拒絕人們的到來

　　遠處，小灌木叢里

　　一小群鳥雀嘰嘰喳喳

　　她們在講自己的事

　　將貯存谷粒的方法

　　講媽媽

　　講月牙怎么變成了

　　金黃的氣球

　　我走向許多地方

　　都不能離開

　　那片嘰嘰喳喳的寂靜

　　也許在我心里

　　也有一個冬天

　　一片絕無人跡的雪地

　　在那里

　　許多小灌木縮成一團

　　維護著喜歡發言的鳥雀

　　1981，5

　　我的小東西們，春天來了，你們一定都知道了吧，來年冬天，我們再見。

　　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