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在去澡堂的路上。和他一起走的還有很多同去洗澡的人，有男生，也有女生，有成對的，也有跟他一樣獨自的；但這些都不是他心里所想。他或許看了看樓角處西邊天失去棱角的月，半圓半殘，和星星漠漠照著校園，然后又低下頭走路，嘴角邊泛起一圈圈微笑。雖然從兩旁餐館溜出來的昏黃或是蒼白的燈光可能照到他的臉上，但別人仍舊是不易發現這么個怪人走著走著，突然笑了起來；不會有人在意他，反正他本意也不是笑給別人看：他覺得那樣做早已失去了誘惑力和意義。笑，只是因為他真的高興，無比滿足，而滿足也是自己給的，并不僅是自我安慰，追求過低——他的電腦里存著幾篇小說，抽屜里還有幾本筆記本，每頁密密麻麻地被字擠滿：加起來有十萬多字。這總歸是不小的數目。

　　餐館一個挨著一個，各有各的顧客和冷清，中間放著三四排露天的長桌靠椅。夜幕灰沉，一兩對情侶頭挨著頭享受喧鬧中屬于靈犀的靜。他想，他們總歸有他們自己的樂趣和快樂。之前他有些羨慕，現在他竟毫不在意，還暗祝他們相伴永遠；至于三五個男女生歡聚，他又竟覺得有些吵，甚至有些夸張和做作，但又如何呢，隨他們樂去，他有他自己的寄托。他覺得月亮很安靜，不言不語，不改變圓缺的習慣。很久沒有體會到這種寧靜，來自于內心的安寧。他又笑了笑，有了十萬字在那，他心里踏實，安穩，舒坦，自豪，甚至酣暢，激動，興奮，幸福，但又平靜，淡然。十萬字像一方小小的坡，長滿齊齊整整毛茸茸的青草，微微斜在他疲勞的旅途旁，他長舒口氣，躺在它溫軟厚實的背上；十萬字像是一排細瘦的枯竹插成矮矮的籬笆，立在他耷拉的腿下，他愜意地搖著搭在一起的腳踝，破舊的鞋對著緩緩落下的紅日；十萬字像是一涓清涼的溪流柔情地繞在他身邊，他身前傾，看見水中倦容上的笑，捧起一掬送到嘴邊，又亂了去；十萬字像是陣陣徐風，清新暖暖，吹著半醒半睡的他，他聽著身邊的縷縷呢喃。十萬字，不尋常，在心中，他多少覺得這是他目前所有價值所在，換句話說，他找到了自己的明月，安安靜靜一直照著他的明月。十萬字像是個聽話的稱心的風箏,被他拿在手中；而他之前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像是在地上焦急地催著天上的風箏高高地飛，超過所有，成為最高；在電腦旁一行一行地敲擊，像是在馬不停蹄地追逐著斷線的風箏，隨著風遠遠地飄，迷了路失了途。而今，十萬字稿，布滿字的稿，貼成了永遠屬于他，永遠只有他懂得有多珍貴，有多難得的風箏，飄揚著長長的尾巴，像匹溫馴的駿馬，陪伴著他。

　　旁邊的人不會注意到他的笑，他也不在意他們的忽視了：這在以前畢竟很困擾他。若說他沒有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了十萬字稿的沖動，那是騙別人的狡猾，騙不了他自己，他也無須用這些虛虛實實的不圖名來換取個實實在在的沽釣名，他只覺得，十萬字稿是他的思想，他的伙伴，也可以是他的女友，他的兒子。他將潔白的紙寫滿，再一頁頁默讀，自我欣賞時，他完全沉浸在其中，會為行文的角度和個性，敘說的曲折和通暢，為一句話，一個詞的妙而洋洋得意。就只有這些，就只剩下這些，還有別的都是虛飾，都是佯裝。這是赤裸裸的他，站在他自己畫的風景前膜拜。他多少有點自戀了，可他像個小孩看到了一片美麗的海灣，又在美麗海灣上拾到一顆顆玲瓏的貝殼，又在玲瓏的貝殼里聽到一段段隆隆的潮起潮落聲。

　　他這樣一直低著頭，十萬字稿，有十萬字稿，他一直默念著。等進到澡堂，他想大家都脫、光了赤條條，可他畢竟還有十萬多字稿——十萬多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