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輩們的說法，凡是古老些的院落大都是"不干凈"的．有人住就有死亡，有死亡就有那無軀體可依附的游魂兒?；陜簜儫o處可去，自然寄居在生前的居處，于是，年日久了的院于，祖祖輩輩的英靈們理集在那里，窺望著后世子孫們。

　　我家住的院子里不算古老卻也已有了百余年的歷史，可謂經受過一些滄桑。姑且不去說那不知多少輩子以前的太祖太宗，就在近半個世紀以來，家中就不知有多少人在此壽終正寢：爸爸的二姑媽的三個女兒死在這里，隨后二姑媽也跟著女兒們去了；爺爺在一個日落黃昏在北屋的床上微笑地閉上雙眼；二大爺患了神經病整日瘋癲子院中，每逢我從幼兒園回來便沖?"哧哧"地笑--那笑容早已在我腦海中黯淡了。因為就在不久后的一天，我就至今沒有看到那笑臉，因為它已隨著瘋狂的主人到另一個也許不存在理智的世界去了。留給了一個幼童那淺淺的永恒的扭曲的笑。

　　稍大，似乎到了對什么都感興趣的年齡，便喜歡整日纏著大人們講故事。奶奶一直住在深院那昏暗的小房中，整日足不出戶。在我的記憶中她是個不善言談的人，但每當有人在院中喧嘩時她卻異常迅速，于是，那黑洞洞的屋門"吱呀"一聲打開，佝僂著腰身的奶奶出現在庭院處，板著臉厲喝："怎么這樣沒規矩，擾了祖先們的清靜！

　　后來當我問及此事，奶奶那低垂著眼瞼的臉上卻浮現出一些虔誠的微笑。"那是我們的`先人們。我們雖看不見他們，他們卻清楚地看著我們，做子孫的不能胡亂說話，觸犯了先人可不得了，不得了……"

　　于是，記憶中她們的樣子就是一雙雙暗處的眼，時刻盯著世上的一切。盡管我們不屬于同一世界，但他們卻始終是這個院落的主人．始終分享著我們的一切……

　　我從此便格外“規矩”起來，不敢在院中大叫大笑，不敢隨便出門，就連睡覺也始終是一個最標準的姿勢……我不知道這是否叫做孱弱，我只知道這樣做才不會得罪那些我從未見過的家庭成員們……

　　奶奶對我的做法異常賞識，在她眼里院中的所有孩子們只有我才像個"閨女"。其實我并不屬于什么"閨特"的美稱，只是在乎每日里鉆進那間小黑屋聽奶奶講故事來滿足好奇心。奶奶的故事自然大多是鬼的，這些故事至今在我腦海中仍留下了不可泯滅的印象。什么"小白鞋"，"繡花手絹"，讓人想起來心里直發毛，我經常怕得夜里不能入睡，白天卻仍對那些故事念念不忘，并頗有興致地講給同齡人?，F在想來可笑，那些荒誕的故事竟能在玩伴中得到強烈的共鳴。"這些都是我們院的真事兒！"我講罷補充道。

　　奶奶曾對我說："在老屋子的房頂上，夜間經常出沒著些小綠人兒，蹦來跳去的，從這間屋頂躥到那間屋頂，但普通人是看不到的，只有老人們將要歸陰的時候才以見到。"臨末，她嘆息著對我說,"我這幾天夜里仿佛看到了，不知是不是……"后來爸爸笑著駁倒了這理論："哪有什么綠人兒，想必是野貓的亮眼吧！"但無論如何，奶奶真的在那年冬天撒手人世。當我看見她直挺挺硬邦邦地躺在棺木上時，真不知奶奶的理論是真是假……

　　自此，院中的另一個世界里就又多了一個成員。我仿佛經常看到她倚在緊鎖的屋門口，雖然我反復告誡自己不要迷信，但夜間醒來時，我無論如何也不敢睜開雙眼。我知道，我是怕了，即使隔著厚厚的窗簾，我還是怕我會不經意地瞥見外面的屋頂，瞥見屋頂上活躍的綠精靈。我怕自己也成為院中的那個世界的一員，真的怕。

　　也許人類對死亡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在夜里半睡半醒的狀態下誰不掖緊被窩蒙住頭呢？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了。有一個冬日，我正準備迎接期末考試，爸爸卻說："今天是星期天，我們去為你奶奶過忌日，掃掃墓，你忙，在家里復習吧！"

　　于是，偌大一院中空空如也，只留下我一個生者，仿佛自己的呼吸聲都能在深院中引起回音……我緊閉院門，鎖牢屋門，躲進房里，但這一道道門卻隔不斷我內心的恐懼與空洞。我感到，那一雙雙眼睛發出的強烈的目光正穿透著一道道防線直射在我的身上。我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坐立不安。"咕咚"，院子里有動靜！我立刻感到心跳的加速，甚至連呼吸也凝固住了。

　　我打開一道道門，赫然映入我眼簾的，是座空院，深幽，寧靜，甚至有些……死氣沉沉！當我想到這最怕想到的字眼時，自己的心發出強烈的一顫，我的毛孔仿佛都張開了，一股涼風直往身體里鉆。我克服著心跳，一步一步地向深院走去。我自己也吃驚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完全可以轉身奪門而逃，把一切恐懼和心悸都封死在門里。但我沒有那樣做，而是一步一步，向那個世界邁去……我不知道是誰給了我那么大的勇氣。

　　心在跳，氣在喘，我明顯時感到了有液體順著額頭緩緩流至下巴，仿佛誰用冰冷的舌頭舔了一樣。剎時間，二大爺的微笑，奶奶的理論，小綠人兒……這一切年似模糊的事物和荒謬的理論突然變得異常清晰和精辟起來……

　　終于到了院子的盡頭，在許多破箱子的遮掩下的奶奶的小屋門口，我回頭環視，一切死一般的沉靜，倒使我有些不知所措。

　　"咯吱……咯吱……"仿佛某個角落里的什么東西在蠕動，我立刻感到從骨髓里冒出一股涼氣，散布全身，手也不爭氣地抖起來。

　　"出來！"我鼓足勇氣，大喝一聲，卻感到頭部"嗡"地一聲。"出來！出來呀！"我瘋了似的大喝，踢打著周圍所有能踢打了東西，"我沒做什么錯事，大白天的，誰怕誰呀！嗚嗚……我從小就拘束著，沒得罪你們……嗚嗚……為什么要欺侮我呀……嗚嗚……你們，你們，你們也太不講道理了……我為你們從不敢在家里大聲說話，從不做出格的事，……嗚嗚，我奶奶都夸我乖，不信你們問她呀……棠蹋墓是替我說句話?我從小就聽您的，他們都不信有鬼，我就信，您也疼我，您倒是說呀……"我邊大哭邊發泄著積蓄了多年怨氣。說實話，我都不知道一身"閨秀"氣的自己為什么會這樣，是因為人的求生欲嗎？總之，盡管語無倫次的，我卻把心里話全說了，"我壓抑了這么多年，不就是圖太平嗎？他們都不信，就我信，你們還就欺侮我，難道鬼也欺軟怕硬嗎？我知道，我沒去掃墓，但我真的忙呀，何況我父母都去了……你們放過我吧！我什么都答應你們，我給你們燒紙錢，我給你們供牌位，還有，還有……"

　　"喵……"一聲嫩嫩的柔柔的叫聲打破了我這聲淚俱下的獨角戲的和諧，隨后一只小貓鉆出來，毛茸茸的，白毛上沾著灰塵和污垢，只有一雙清澈的無邪的大眼睛美麗地閃著，傻傻望著我的婆娑的淚眼。"原來院中不止我一個活的，不止我一個活的……"我默念著，一下子癱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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