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小時候常坐他的三輪車。

　　車子用了多年，舊極了，他便鋪了木板，好讓我坐得舒適些。從幼兒園回家的路上，我嘴中唱著兒時的歌，身上雖然坐著，卻喜歡不安分地扭。陽光下，他載著小小的我，歡快地蹬著車子，車子吱嘎吱嘎地響。陽光灑在我的身上，暖暖的。

　　如今，好久沒見他了。我站在那個熟悉的路口，遠遠地看我幼時常去的那棟樓房。陽臺上依舊是大片紅紅綠綠的花，依依呀呀地爬滿了整個的窗臺，讓我想到窗臺后他的笑或是沉默。想去看看他，雙腳卻像灌了鉛，重的抬不起來。

　　他是知道我喜歡吃甘蔗的。我記得很清楚，每次去看他，客廳的一角總會放著零零散散的一捆甘蔗。見到我的時候，他便會利索的戴上舊手套，刨一根新鮮的甘蔗，然后笑臉盈盈地遞給我。在那個角落，他弓著身子，拿著刀，費力地撐著甘蔗，手不停地上下移動，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樣子?；叵肫饋?，那個時候的他，額上定是會因為年老的緣故而滲出汗水來的，可惜那時我并不知道，更不曾留意過。

　　現在，同樣的那個角落是否還放著一捆甘蔗呢？他是否還會站在窗口，捧著滿手的甘蔗等著我去看他呢？

　　我也還是記得他頭上的那頂解放帽的，舊舊的綠色，如他的快走完的歲月。里面的毛有些掉了，也象他那有些禿的頭一樣。我常喜歡把他的帽子摘下來，戴在自己頭上玩。每一次，那帽子都是溫暖的。他就那樣看著我笑，依著我拿著帽子東跑西跑。

　　可是，好久我都沒玩過那頂熟悉的帽子了，想起它的時候，突然好想摸摸他漸花白了的頭發。伸出手，又頓時醒悟過來，我的雙腳只不過是站在離他家很遠的馬路口……

　　我不敢再走一步，因為那些復雜而又離亂的事，我不知道我是否還會去看他。我是說過，我恨他，但是這恨又在什么時候真正涌上過心頭呢？他的確有過錯，但誰沒有過錯呢？這一切在我心里都抵不過那一根小小的甘蔗，那一頂小小的帽子給過我的記憶和溫暖。

　　身邊的路人來來往往，就像這錯雜的生活，我抬頭看遠的地方，仿佛見他在焦急地張望，又仿佛見他在費力地呼喚。我又想到他那布滿銀絲的頭，淚水便涌上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