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的孩子，牛年出生，乳名牛牛。聰穎可愛。

　　和同齡孩子一樣，牛牛有頑劣的一面，5歲那年，癡迷上了冰激凌。無法理解大人們的忠告：那玩意兒吃多了對胃不好。因為他不知胃為何物，只知道冰激凌的香甜。愿望長期得不到滿足，終于欲望戰勝理智，憑著他多年來對貨幣與商品交換的簡單理解，鋌而走險，拿了姥姥100元的大鈔，消費了一次。

　　賣冰點的叔叔和牛牛很熟，知道這個消費者的底細，很快，牛牛的姥姥，我的母親，已經出離憤怒了。

　　可憐的牛牛無助的站在屋里，鼻涕似冰激凌般掛在嘴邊。

　　我的母親站在人類健康成長的高度，對牛牛的丑惡行徑給予嚴厲批判。

　　我和牛牛交情很好，但作為一個稱職的舅舅，在大是大非面前，我還是站在母親一邊，對牛牛表示了極端的失望，并恰當引用了“小時偷針，長大偷金”的古訓……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相安無事。

　　在牛牛上一年級以后，我每周都給他一點零用錢。

　　私下里。

　　對于孩子的零用錢，我有自己的體會和理解。

　　我小時侯，和爺爺住在一個屋子里。爺爺辛亥革命那年出生，兒時戰亂，中年喪妻，拉扯幾個孩子長大成人，一生歷盡無數坎坷。好在晚年很幸福，爸爸媽媽都很孝順。

　　跟爺爺住了不久，我就發現了爺爺的一個秘密。

　　爺爺把零用錢放在了桌子上一個不起眼的有蓋子的茶杯里。

　　這是一個天大的秘密。

　　對于一個72年出生的孩子來說，嘴讒與饑餓是我終生都難以擺脫的記憶。

　　很快我就實施了行動，市場上一個賣香甜餡餅的老人很快成為了我的朋友。

　　我也有矛盾和掙扎的時刻，但每一次自責都被餡餅的誘惑拋到了腦后。我感覺自己很好的把握了偷錢的尺度。

　　大面額的不拿。

　　茶杯比較空的時候不拿。

　　絕不頻繁的拿。

　　只是有一次，快到六一兒童節的時候，爺爺杯子里的錢依舊少得可憐，我不知道爺爺的財政狀況出現了什么問題，那時侯正是我的消費旺季，我為此很苦惱，每天都去看看爺爺的茶杯，一天無數次。

　　終于在節日的前一天，爺爺的茶杯無比豐富了。我左右盤算，第一次拿了面額巨大的5元錢。

　　當時最大的面額是10元，那是高壓線。我很理智。

　　我自己感覺，偷錢也是有技巧的，而我，拿捏的恰倒好處。

　　節日在快樂中度過。

　　后來上了初中，當媽媽開始給我零用錢的時候，我慢慢停止了這種我認為無恥的行為。

　　我工作以后，每個月都給爺爺一點錢，爺爺開始總是推辭，后來便笑著接受。

　　我在心里說，爺爺，我欠你的。

　　我和爺爺的交流一直持續到他去世，我在這種交流中體會到了“羊知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孝”的境界。

　　所以，我現在對外甥的行為是充分理解的，一個孩子，總有自己的愿望不被大人理解的時候，偶爾的犯錯是可以理解的，每個孩子都有一個自我糾正的過程。

　　一次和父親喝酒，話題說到了去世的爺爺，父親說，爺爺一生節儉，晚年沒有任何收入。他去世的時候，攢下來的晚輩給的零用錢近一萬元！爺爺一輩子從沒有在一個月花費超過5元……

　　我當時就哭了。

　　那一刻，我感覺到了無比的溫暖。

　　一瞬間，我明白了很多很多，爺爺，一個節儉到苛刻的老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偷拿了他的錢？

　　我的爺爺，一個地道的農民，沒有受過任何正規教育，憑著他對生活的樸素理解，呵護著一個孩子的自尊，小心的和我玩著這個游戲，自以為聰明的我，直到20多年以后，才真正明白了這個游戲的真諦。

　　在這場游戲里，爺爺給我的愛，跨越了陰陽的界限，結結實實的溫暖了我……

　　以這些雜亂的文字，獻給我的爺爺，紀念我們共同走過的那段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