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臺照相機。從我出生的一刻起，我就被告知，我的使命是記錄，忠于鏡頭，還原真實。

　　（一）

　　2007年4月18日。

　　這是我拍下的第一張照片。照片左邊那個高高瘦瘦、可愛中不失帥氣的男生叫顥，他身邊的小姐——不，按照人們的語言，應該稱她為女士了——顥叫她是婕。看他們的著裝我就知道，今天是他們結婚的日子。

　　第二張照片我拉近了鏡頭，近到我可以清晰地抓拍到顥上翹的嘴角上幾根男人的胡須，那一抹溫柔的微笑和他身后透過教堂窗戶的陽光相得益彰。他身邊的婕一直在幸福地笑著，閃光燈的絢麗遮蓋不住婕深深的酒窩，酒窩里有盛不住的幸福要溢出來。

　　第三張照片是教堂前寬廣的草坪，草坪上撒滿了令人目眩的陽光，在陽光中輕舞飛揚的是五彩的泡泡，它們隨著光線的變化幻化出不同的色彩，但它們共同的名字叫幸福。

　　我拍下了第四張照片，對著那對即將許下終身約定的新人。婕挽著父親的手臂，穿著戴安娜式婚禮長裙、和著陽光一步、一步從教堂大門走向牧師，婚禮的氣氛是如此的肅穆和莊重。

　　我拍了第五張，第六張，第七張……拍下了嘉賓們祝福的微笑，拍下了雙方父母舒心的微笑，還有新郎新娘幸福的微笑。

　　我一直沒有眨過眼，生怕錯過了一抹微笑。

　　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一組氣球被放飛藍天，它們在我的注視下冉冉升空，在天空的背景下組成了一彎上揚的弧線。

　　（二）

　　2008年3月14日。

　　今天是顥和婕的愛情結晶誕生的日子，為了記錄這歷史性的一刻，我也被帶去了醫院，帶進了產房。顥緊緊地握著婕的手未曾放過，幾乎忘記了我的存在。的確，婕滿頭的汗水、痛苦的呻吟是那么地讓人揪心。

　　終于，一聲響亮的啼哭照亮了整個房間，小生命出生了。洗凈的臉蛋和顥那么的神似。婕的酒窩深了，她無力地上揚起嘴角，在小家伙的頭上印下了一吻。喀嚓，我捕捉住了這動人的一刻，照片上，她吻得那么安詳，那么迷人，渾身散發著圣潔的光輝。

　　顥的媽媽來了，她的手里拎著用保溫瓶裝著的雞湯，婕的父母也來了，滿足的微笑掛在印滿了歲月痕跡的臉上。我注視著這個三口之家，一個可愛的生命的誕生，將會給他們的二人世界帶來怎樣的變化呢？

　　“爹地媽咪一定好好看著你長大，我們還要教你很多事情呢……”

　　我抬眼看窗外的陽光，發現今天的陽光格外溫和。天邊的云彩連成了一道弧線，好像，好像每個人臉上掛著的微笑。

　　（三）

　　2008年5月12日，四川地震。

　　突然一陣劇烈的顫抖，我的鏡頭一片漆黑。

　　我昏迷了很久。當我醒來時，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

　　我努力地睜大眼睛，終于在黑暗中依稀辨認出——這曾經是我們的家，而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堆瓦礫。房子的梁砸了下來，重重地壓在了她的身上——對，僅僅是她的身上，照片上她的手，給孩子撐起了半邊的天，在她的身上壓滿了讓人窒息的碎石瓦礫，可她張開的手臂筆直著，筆直著，未曾彎曲。

　　什么？我在她臉上捕捉到了什么？我放大了鏡頭，是她的酒窩?我努力睜大了眼睛，——沒錯，她在微笑。

　　她強忍著劇烈的疼痛，一直微笑地注視著孩子，用最溫柔的聲音低聲呢喃，孩子笑了，他不懂母親微蹙的眉頭后巨大的悲痛。孩子的笑聲沖淡了悲傷。婕知道，我也知道，她和兒子相視微笑的時間，不多了……

　　當刺眼的陽光穿透了黑暗，婕微笑的閉上了眼睛。我知道，我記錄下了婕最后一刻的微笑。

　　一片受了驚嚇的葉子從樹上飄落，拱在支離破碎的大地上，那彎弧線，似曾相識。

　　（四）

　　2009年5月12日，紀念日。

　　抬眼就是一塊冰涼的墓碑，上面刻著：“婕之墓，2008年5月12日。”

　　墓碑前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牽著一個穿著黑色小西裝的一歲男孩。

　　顥用布仔細地擦拭著那白色的墓碑，擦拭著那依舊掛著燦爛微笑的臉龐，不同的是，那臉龐，已失去了原有的溫度，那酒窩，也不再有幸福溢出。

　　孩子的手里有一束丁香，紫色的小花搖曳出特殊的芳香，那是婕生前最喜歡的花。他把花小心地放在了墓前，似乎怕驚醒了沉睡的媽媽，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近媽媽，在媽媽冰涼的臉上印下了一個吻。喀嚓，我記錄下了這個吻，熟悉而又陌生的記憶涌上了心頭。顥看注視著這一切，臉上始終掛著微笑，曾經的甜蜜和痛苦都已經隨風逝去了，生活依然還有責任和希望。婕的微笑，顥的微笑，孩子的微笑，讓人動容。

　　不知是無意之間的偶然，還是一開始就安排好的必然，讓風吹散的丁香花瓣在地上排出了上揚的弧線。

　　我，是一臺照相機，記錄了一生的微笑，

　　人生的聚首他們用微笑去贊頌；

　　人生的高潮他們用微笑去祝福；

　　人生的艱苦他們的微笑依然不變；

　　人生的分離他們一笑帶過，擁抱著不舍和苦痛，卻從未放棄希望和責任。

　　我終究累了，不能再拍照了

　　我靜靜的躺在柜子最暗的角落，獨自欣賞著這一生記錄下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