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母親說妹妹是落入凡塵的天使

　　當時我們還住在山村里。妹妹是父親揀來的。那是平常的一天，又不平凡的一天。照常的晚飯，不同尋常的氣氛。妹妹的到來，使家里一下活躍起來。村里人不懷好意，說妹妹是個棄嬰，會帶來厄運，而母親卻說妹妹是落入凡塵的天使，是上天賜予我們的禮物。不過光靠父親百十來塊的工資，養活這一家三口已著實不易，更何況如今又多了那么多奶粉錢。父親抱著妹妹，笑著說，不是易事，確是逸事。妹妹笑了，一家人都笑了。

　　2.晚歌縈繞在心底

　　不知道妹妹的生日，不知道妹妹的姓名，這些都無所謂，因為我們是一家人。父親給妹妹起名鶯兒，說是因為妹妹那天籟般的笑聲。自從妹妹來到家中，母親臉上浮現出多年不再的笑容，父親當天也破天荒的買了熟菜老酒這些奢侈品，慶祝妹妹的到來。鄰居說我們家比過年還熱鬧。歡樂的氣氛不斷蔓延，夜晚變得無比和諧，如同晚歌縈繞，回蕩心中。從未感到夜晚如此溫馨，只因家中喜得千金。

　　3.千金，千斤

　　轉眼間過去了好多年。鶯兒上小學了。帶上紅領巾的那天，鶯兒別提有多高興了，一路唱著歌回到家，路人說笑著，說給著孩子起名“鶯兒”一點沒錯。鶯兒一到家便撲到母親懷里，笑著給母親展示那鮮艷的紅領巾。紅領巾迎風笑綻，卻未撫平母親顰蹙。父親廠里出事了。父親下崗了。這意味著以后的生活沒了著落。鶯兒笑著說：“媽媽不怕！鶯兒不怕！”母親抹著淚，強顏歡笑，一把將鶯兒摟在懷里。我在一旁莫不做聲。生活，對一個六歲的小女孩來說，實在太大。生活是什么？是每天上學，吃媽媽做的飯，唱著歌，放學路上采花兒編成花環送給爸爸，或是晚上和我一起躺在山坡望這夜空數星星。生活對妹妹來說還有什么嗎？生活還有殘酷的一面。或者說生活一直是殘酷的，所謂幸福不過是偽裝而已。妹妹面臨輟學。

　　鄰居議論紛紛：鶯兒是災星。

　　4.淚

　　鶯兒哭了一天，整整一天，哭紅了眼，哭碎了母親的心。鶯兒輟學，猶如折斷天使的羽翼，將她關在籠中。沒有了笑顏，有的只是淚水。母親不忍鶯兒再哭下去。母親把鶯兒帶到遠郊，希望花兒陽光能沖淡鶯兒的悲傷。但折翼的痛苦是無法抹去的。不僅是生理上的疼痛，折翼，意味著天使再也無法翱翔，再也無法回到天堂。傷心的淚從心底流出，落在母親心底。當時的正在外地求學。我打電話回家說我會抽空打份工，錢的問題我來解決，但一定要讓鶯兒上學。鶯兒在學校名列前茅，又是中隊長，還是學校的合唱團團長。老師也舍不得鶯兒退學，說是單獨給鶯兒補課，不要錢。母親謝絕了老師的好意，說不會難為老師。其實不過是客套話罷了，母親怎么可能不想鶯兒上學？但是生活殘酷，每個人都不容易。老師也不容易，不要再給老師添難了。

　　5.天使的心

　　清晨，霧氣剛剛散去。金粉撒下，溫暖萬物，溫暖不了鶯兒的心。秋天，悲涼的季節。鶯兒輟學的第一個月。父親近些天在工地上找到點活，去搬磚，苦力活，賺不到多少錢。母親戴上老花鏡，忙活幾天做了幾件冬衣，帶到鎮上，希望能換幾個錢。鶯兒坐在窗邊，望這落葉，哼著歌。歌聲引來路人，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教師職工，農民工人，還有市合唱團的教練。教練帶著鶯兒去合唱團面試。憑鶯兒的天資和練習，當然能入選，但面隊高額的訓練、報名費，再次落淚。天使的心打動了團員，也打動了教練。合唱團免費招收了鶯兒。盡管折斷天使的翅膀，但困不住天使的心。

　　6.籠子困不住天使的心

　　春節回家看看父母，看看鶯兒。我買了一大堆鶯兒愛吃的零食，還有一些給父母的營養品。自從上次回家已經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了。鶯兒長大了，父母也老了。到家那天，鶯兒合唱團排練，一天都在市里，晚上才匆匆趕回。夜幕里，車站門口，我找尋著鶯兒的面孔。想到馬上便能與多年不見的妹妹相見，腦海里邊浮生當年鶯兒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

　　“請問…你是鶯兒的哥哥嗎？”一位我素未謀面的女孩問我。

　　“沒錯。”我回答到。難道她便是鶯兒？

　　“你是……”

　　“我是她同學。鶯兒的父母把她接走了。”

　　“父母？”我詫異，父母不是在家中準備了年夜飯，等著我接鶯兒回家嗎？

　　“好像是她的親生父母。”女孩說道“對不起，我還要趕回去訓練呢。”女孩消失在夜色中。

　　“親生父母……”我小聲嘀咕。也許是吧。

　　回到家，母親皺著眉頭，父親不做聲，一個人喝著酒。家里又失去那活躍的氣氛，但失去的，絕不只氣氛。鶯兒的親生父母……鶯兒的家不是在這里嗎？也許不是。這里只是一個籠子，鶯兒只是籠子里的天使。但天使終會回到天堂，籠子是困不住天使的心的。

　　往常一樣的春節，往常一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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