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晨，站在鏡前梳理著頭發，突然聽到了兒子的尖叫。回過頭來，看見他正滿臉驚疑和不安地望著我。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走進了鏡子，并同它連成了一個整體。我把手中的梳子遞給他，“好好的溫習功課吧，不要老是惦記著電腦游戲。”搖了搖頭，鏡子消失了，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以前，我很少走進鏡子里的。現在，一不留神，就會走了進去。有時候，我在大街上遛達，走著走著，就感覺到了疲憊，停下來歇息的時候，我就變成了一面鏡子。冷漠地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從我面前經過，不停地打量著我。其實，他們是在打量著他們自己。我看著他們的驚奇、驚喜、沮喪、憤怒，或者不安。而我心靜如水。

　　有時候，我同客人應酬，我們互相恭維著，說著一些虛偽，冠冕堂皇的話，然后不斷舉杯，喝酒。很快，所有恭維的話語都說完了，我們尷尬地互相對視著。我的身子開始后仰，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這時，我變成了一面鏡子。我看著他油膩的面孔上堆積的虛偽的笑容，看著他胖乎乎的右手舉著的酒杯里漂浮著的唾液。我就忍不住就想發笑，我一笑，他的身體就開始扭曲變形。終于，他也看到了鏡中的自己，忍不住也大笑了起來。

　　2

　　告訴我，你有沒有變成過一面鏡子？或者在鏡子里面發現了自己破碎的故去？

　　昨晚，看完足球賽，站起身來走向臥房時，我突然感覺到頭痛，惡心，然后，軟軟地倒了下去，我聽到了自己發出了玻璃般破碎的聲音。再次睜開眼睛，自己完好無損，只是碎玻璃撒了一地。在那些碎屑里，我發現了自己童年到中年不同時期的照片，甚至還有你多年前的照片，一些銹跡斑斑的鑰匙，陽光，雨水 ... ... 最后，我還在墻角找了一些曾經飛舞過的雪花。

　　我很吃力地把這些東西一一地塞進了鏡框，這時，讓我驚奇的事情發生了：那些玻璃碎屑也飛快地回到了鏡框，復原成為一面完好的鏡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3

　　現在，每天，每時每刻，我都在努力地做著一些事情，我不能讓自己分心。比如看到漂亮的小男孩，我就會不知不覺地走進他烏黑的眸子，童年的每個瞬間每個片段開始在眼前不間斷地播放。又如，看到一棵大樹的時候，我馬上也會變成一棵大樹，搖落一地，或成熟，或青澀，或丑陋的果實。當風撫弄我的頭發的時候，我又會變成一陣流浪的風，向著你的方向長途跋涉 ... ...

　　那天，走到湖邊，看著碧綠的湖水，神思又開始恍惚了，我變成了一個深秋的湖，擁抱著藍天白云，還有湖邊沉甸甸的果實。我看到了那只蝴蝶，圍繞著湖中的一株水草，翩翩飛舞著。我的眼睛里有了溫馨的風，微波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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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沒有發現，書也是一面鏡子。當你獨自面對著一本書，或者在神思恍惚中變成了一本書的時候。你就會看到自己不斷地奔跑在起點和終點之間，滿頭大汗，兩手空空，除了不斷重復的過程，一無所有。當你看到了自己的執著、寂寞和憂傷時，你會立刻變得儒雅、憂郁和風情萬種。

　　坐在辦公桌前，我正翻看著一本詩集。不斷有人進來，仔細地打量著我，像是品讀著一行行的文字，一個個神情愉悅而幸福。終于，有一個女孩尖叫了起來：天哪，多美呀！你的臉上寫滿了空靈而優雅的詩歌。

　　閉上眼睛，我感覺到了臉上的文字隨風舞動著，美麗而輕盈，而我的身體卻越來越沉重，心越來越疲憊和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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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墻上掛著一個嘀嗒作響的壁鐘。我經常抬頭去看上面顯示的時間。有時候，看著看著，我就走進了壁鐘，在里面氣喘吁吁地奔跑著。我看到了坐在對面椅子上的我，黑發一根根地變白，光滑白皙的臉面開始松弛，溝壑縱橫，身體慢慢虛弱、萎縮、佝僂 ... ... 最后，當我看到了老態龍鐘的自己從椅子上滑落的時候，我發出了一聲驚呼，“嗖”地一下就脫離了壁鐘，回到了椅子上。

　　今天，閉著眼睛小憩的時候，突然就看到了你深情的眸子，眸中的我還是多年前的樣子，年輕、陽光、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