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里，我買了些時令的鮮果，來到鄉下看望外婆。這么多年，外婆仍舊只吃柚子，而將其他水果分給外甥。外婆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吃柚子的呢？她切開柚子時，那苦澀的清香掠過我的鼻尖，輕叩我的心扉，觸動我的心弦，將我的記憶牽繞至那金色的童年里。

　　兒時外婆家門前有這樣一棵苦柚子樹：兩米高的主干，碗口般粗大，枝繁葉茂。它的到來純屬偶然。那年外公原本打算在院子里種些桔子樹。買樹種的時候，這棵苦柚子樹便魚龍混雜進來。三年后，其他樹苗都開始打花苞，豌豆般大小的雪白花骨朵層層疊疊布滿枝頭，唯獨這棵柚子樹毫無動靜。深秋，青綠色的桔子開始變黃，碩果累累。我們圍著桔子樹歡蹦亂跳，空蕩蕩的苦柚子樹被冷落一邊。

　　外公聽說它可能不是桔子樹的時候，覺得自己被黑心的小販騙了，畢竟那些年頭一分一毫都是血汗錢。外公正要將其挖掉，種上其他樹，但外婆堅決要求再等等。樹雖留住了，但在外公眼里，它已形同虛設。又過了兩年，它終于稀稀拉拉冒出了幾朵潔白的花，落花之后結了幾個青色的小圓果。

　　轉眼又到深秋，眼看著苦柚子樹的果子，由青轉黃，比桔子還大，很誘人。我們幻想著它甘甜的肉汁，心中充滿了期待。下桔子那天，我們簇擁在柚子樹下，外公拋下一個最大的，便迫不及待地打開，沒想到剛咬上一口，苦澀的滋味逼得我們連忙往外吐，恨不得把舌頭也給吐出來。失望和失落讓我們徹底將它遺忘。

　　外婆并不放棄它。她認為是因為外公的疏于管理：沒營養哪長得好，不付出哪結得出甘甜的果子呢？于是，外婆親自悉心照料它。外公不滿地說，“你再怎么努力，它也只是一棵苦柚子樹，何必浪費時間精力還有肥料在它身上呢”？外婆依然我行我素，她說：就算是苦柚子樹，它也能結出不一般的苦柚！

　　那年的苦柚子樹，在外婆的細心呵護下，分明長高長粗了，春天里開了很多花，自然結的果子也不少。等到秋收那天，黃澄澄的柚子像紙燈籠般壓彎了樹梢，但有了前面的經驗，無人理睬它。唯有外婆，默默地將它們裝進籃子里。

　　我們吃桔子，外婆便在一旁吃起柚子，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吃的是蜜糖，毫不苦澀。我忍不住偷嘗了一瓣，嘴巴鼻子不由自主地皺成一團，那是一如既往的苦。外婆卻笑著說：“第一口苦，后面會覺著甜味的，就像人生一樣，不都是先苦后甜嘛！”于是我被迫又嘗了一瓣，才覺得的確有絲絲甜味，我的味蕾就這樣被苦柚洗禮了一番！

　　若干年以后，每當我在人生的舞臺上，經歷了風雨直想放棄的時候，總想起外婆的那句“人生不都是先苦后甜嘛”，便咬咬牙堅持了下來。

　　如今苦柚子樹早已在一場洪水后枯萎、消逝。年邁的外婆前后種了幾棵，但因為各種原因始終不曾結果。她在市面上買回的苦柚子，顯然比不上自家種的。漸漸地，市面上很難再買到那種苦柚。

　　外婆嚼著我們買回的蜜柚，不由得嘆息：你們這代人，再嘗不到那種苦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