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總是喜歡坐在開滿花的陽臺，抱著一把木吉他，與搖曳在空的綠蘿合唱。

　　琴弦撥動，漸響漸遠。錦瑟絲弦，像是會驚起西風，冷然樓閣。錚錚之音中，是一柱冰冷的寒意，細弦尖利，如同劍光一煞。既而聲調轉低，粗弦輕震，是一簇淡藍色的火焰，舞出張揚粗獷的圖騰。大弦小弦錯雜彈，如春風的斜風，夏日的烈焰，秋日的私語連夜不絕，冬日的大雪壓梅逸香。一曲終了，余音不見，心中卻仿佛微風拂面，烈火如歌，話語輕吟，梅花渺渺。

　　我看著修長的手指挑，抹，勾，壓，按，仿佛是閃耀著光亮的指揮棒，揮出一闋色彩繽紛的音符。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像海濤在岸邊拍出千百個回旋，澎湃的聲音經久不息，我小心翼翼地用耳朵盛著這段樂章——似乎是捧著秋天收獲的果實。

　　老師敲了敲發呆的我，指尾一收，又迸出幾個音符，道：“你來試試這個！”我學著他的樣子，按穩，仔細一挑，大弦震顫，在指縫間發出喑啞的嘶鳴，小弦幾乎同一時間響起，尖利而刺耳，在小指上劃出磨人的尖叫。我被自己嚇到，忙捂住琴弦，指尖抵在琴板上，抬頭看向老師。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吉他，卻發出了如此不和諧的奏鳴，我張皇尋找按弦的位置，卻一時怔在那里，指腹傳來絲弦淡淡的壓力，右手搭在弦上，正如箭在弦上，但不敢發出。

　　老師看著我，行云流水奏出那片旋律，叮咚動聽，說道：“力度，拍位和節奏，要慢慢去把握，你先自己練練吧。”我點頭，腦海中手指如拈花般輕盈的畫面再次浮現，手也不由自主上挑下勾，卻仍是尖銳的石子打破鏡面，高亢的弦聲吊得四周空氣凝結。突然又無從下手起來，每當心中升起那片美妙的旋律，就又有一塊來自于自己手下的糟粕之聲劈開耳邊縈繞著的茵茵世界。

　　打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我扔開手指上拿的撥片，憤憤地用大拇指在弦上掃彈，比不上撥片的堅硬，手上不一會就鼓出水泡，火辣辣地疼。粗糙地弦絲似乎與指紋深深扣在一起，每一個動作都引起針尖細微但銳利的刺痛。突然耳邊又出現那闕易碎的音符，透亮出冰璃般晶潤的光澤，周遭的空氣都如它一般光怪陸離，聲息環成一片光影的循環，似乎能透過重重幻境看到曾經的自己。——那個曾經只會彈音階便沾沾自喜的自己；那個因為和弦對不上節奏而堅持不懈地聽著枯燥乏味的“嗒嗒”聲的自己；那個指尖磨出一層透明薄繭，無數次用針挑破水泡的自己；那個終于彈出心中的音符。興奮地掃出一段激昂的響聲，沐浴在陽光之下的自己。

　　我重新夾穩撥片，食指與拇指搭成一個方正的十字架，按住琴弦，右手一撥一挑，一勾一抹。仍是干燥嘶啞的琴聲，手上的疼痛又加劇了幾分，再挑再勾，再按再壓。琴音從千篇一律的干枯無力漸漸生動，手上的疼痛也顯得慢慢輕緩，只剩下琴弦在指間的顫動，錚錚間透著美好，仍是磕磕絆絆的動作，愈到高潮手勢越來越繁雜繚亂，細看細撥，細聽細彈。琴音逐漸飽滿完整，仿佛能聽到隱隱約約從對岸傳來的歌聲，聞到模模糊糊從樹上送來的芬芳，看到朦朦朧朧從山間探出一抹微笑。

　　老師笑著點頭，又滑下一道音樂，說道：“來，我和你來對一下——你彈旋律，我彈和弦。”“……啊？”我驚異道：“我，我彈得還不是很……”琴聲打斷未出口的否定，似乎在說“加油”，我一定神。手指和著樂聲動作，兩只吉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似乎看到了當時的老師，正如同此刻的自己，周圍是一闋繽紛的音符，縈繞著四季清新的氣息和金光熠熠的熱火。

　　一曲終了，余音不見，我看著老師，笑著，心跳漸漸趨于平穩。我用心盛著這段樂章——捧著無數個日夜彈奏出的一闋音符。

　　終于，用自己的努力和汗水，收獲了屬于自己的音符，多美，多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