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時，頭頂仍是久違的星光，在微微泛白的天空中熠熠生輝。船夫在船頭吹著不知名的曲子，凄凄哀哀，悲悲切切。

　　這里的一切都是久違的。鼻尖縈繞著甘甜的水的氣息；輕盈而濕潤的風一下子撲到你懷里，吻在你額上。頭頂是草編的船篷，常年累月的水的愛撫給予他一種獨特的霉味兒，靜默中仿佛翻起了歷史的長卷。這一刻你能真真切切地體會到自己在水的懷抱中搖擺、漂動。船夫蒼老的背影仍舊倚在船頭，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孤獨地吹著笛子，笛聲飄忽，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仿佛來自遠方……如此美好，滋潤著船上荒蕪的心。

　　月亮還掙扎著不肯退去，太陽已經輕快地跳出地平線。薄霧漸漸消散，前路從朦朧變得清晰，路過越來越多的風景，岸上的聲音漸漸打亂了寧靜。他好似在船頭生了根，也不介紹風景，獨自一人坐在船頭，一言不發吹著手中的短笛，佝僂的背影在愈漸明媚的陽光中格外孤獨。仿佛一旁的喧囂全與他無關，只是固執地吹著，吹奏著不知名的曲子，時起時停，如泣如訴。

　　岸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走在青石板上的“噠噠”聲忙碌而嘈雜，然而比起刺耳的剎車、粗俗的怒罵、不耐的車鳴好太多太多。這里沒有北方高大宏偉的紅色宮墻，更沒有依山傍水層次錯落的吊腳樓，有的只是青瓦白墻，掩映著歲月的斑駁痕跡，歷史在這里寫下豐厚的一筆，樸實、簡單。我不禁走出船艙——那小小的窗戶如何滿足一顆心對美的渴望？閉眼深嗅，又有了不一樣的滋味，街東面的小吃，街西面花農手上各異的花，甚至是前方幾步之遙的麥芽糖，這些平凡而近乎感動的味道，都深深地吸引著我。

　　我注意到船夫手中的短笛，尾部已經開裂，青黃的顏色彰顯著它年代的久遠，似乎隨時都會破碎毀滅。船夫粗糙的手指在短笛的小孔上靈活地跳躍，不知名的曲子隨著澄明的河水流向遠方，凄凄哀哀，低聲控訴著這個時代的無情，像個溫婉的女子，哭啞了嗓子。

　　我不愿遠眺。如果遠眺我會看到遠處拔地而起的現代建筑；我會看到荒蕪的山上寸草不生，卻興起著所謂的土木工程；我會看到渾黃的河水中流淌著魚的眼淚，冰冷的工具推翻一個又一個古老的東西，那些驚艷的美都在廢墟上分崩解析。

　　我低頭，船還在前進，笛聲低低地哭泣。

　　笛聲中抽搐的，是誰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