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老人房里的燈依然亮著，只是光線漸漸昏暗，一如老人的生命，仿佛在下一秒便燃燒殆盡。

　　“就這樣結束了吧。”老人輕聲嘆息，緩緩閉上雙眼，容往事在眼前一一略過。像是一縷春風拂過大地，回憶，能讓人霎時振奮如昨，也能讓人恍然間衰老似今，世事滄桑，歲月洪流，重新審視那些曾在生命的宣紙上寫下的字體，才發現，唯有青春的草書，雖字跡潦草，卻清晰刻骨。然而就在老人準備將這些狂草改成闊達圓和魏體，重新瀏覽一遍時，門哐地一聲開了，一個眉眼清秀的少年雙臂交叉，斜倚在門框上，滿眼不屑與憤怒：“真是沒用啊，就這么結束了？！”老人不必睜眼也知道站在門口的少年正是年輕時的自己，那種自恃才高，以為天下無人能及的傲慢；那種朝氣蓬勃，奔馳在球場上沖著旁邊尖叫的小女生耍帥裝酷的灑脫；那種總認為時不我與、天妒英才，與老師斗嘴斗得面紅耳赤的不知天高地厚；那種懷揣著夢想，不怕風、不怕浪勇往直前的勇氣……種種氣息伴隨著少年的到來一并涌入老人的腦海。“你來了……”老人睜開眼，輕輕的嘆氣。

　　“丟人啊！”少年的聲音有些嘶啞，“我可不準我的一生這么度過，你不是有你的夢想嗎？你不是要改變世界嗎？你不是要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嗎？怎么到頭來你和人民一起在水火之中掙扎了呢？你起來啊，你的夢想還沒實現呢！你倒是回答我呀！”少年眼中溢出淚水，倔強的昂著頭，依舊是那種不可一世的表情。

　　“年輕啊！”老人的眼中暗淡下來，“你以為你足夠努力，你以為你擁有夢想就能改變世界，你以為你有的是熱血與熱情，可有很多東西，不是你擁有夢想與熱情就能得到啊！擁有青春的人不相信這一點，你們總認為自己能翻山過海，其實你們連一條小溪都過不去啊！愚昧、無知卻又自高自大，明明手里握著大把大把的時光卻又不懂得珍惜，這不就是青春嗎！？你又有什么資格在這里責備我呢？”

　　“你說呢？你說我有什么資格呢？”少年一字一頓地說，目光僅僅盯住老人的雙眼，里面燃著火焰，“退休后便整日飲酒不思進取，得知自己生病后便一心求死，好容易搶救過來便坐在家里等著有朝一日與這盞吊燈同歸于盡，這就是我的暮年嗎？我的夢想我的斗志呢？都被你扔到哪去了？”

　　“你的斗志？你的斗志就是看到學習比你好的便以為人家是書呆子，看到學習不如你的便認為人家是笨蛋一個？你的斗志就是一邊揣著夢想、一邊打游戲，最后熬夜寫作業？你的斗志就是平時上課開小差，考試之前喝幾杯咖啡挑燈夜戰？”看到少年的眼眶漸漸布滿血絲，過往的青蔥歲月又一次在老人的記憶里轟然作響，那些汗水、那些拼搏、那些比天大的決心、那些比海深的心愿，以及那些墻頭草般一吹就倒的意志力……老人嘆了口氣，語氣也漸漸平和，“雖然說重了一點，但青春不就是如此嗎？你過來，讓我在生前再好好看一下你，不，看一下年輕的自己。”老人沖少年招手。

　　少年慢慢走過去，他的眼里，早已消失了之前的傲氣與怒火，變得不甘與憤懣，他緊緊地抱住老人，抱住這個快要消失的自己，他哭了，就像一個孩子不明白為什么那么美好的童話卻都是假的。“我明明有努力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個詩人不是說嘛，‘既然目標是地平線，留給世界的就只能是背影。’你告訴我，這真的是我的命運嗎？我的一生就是你這樣嗎？我不相信。命運，真的是不可改變的嗎？我偏要改變呢？”少年抬起頭，眼神依舊倔強。

　　“改變命運，這種話也真的只有年輕人才說的出來啊。”老人沉默了許久，嘆道，“這才是青春嘛，愚蠢的、熱血的為了心中的夢想什么都豁得出去的、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知道后悔的……”然后他笑了，笑聲蒼老雄勁，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蕩氣回腸的年代，“年輕嘛，就該有一股韌勁兒，管它是風是雨，拼過，縱使什么都不能改變，也能一生無悔啊！”

　　第二天老人去世了，家人發現他安靜的躺在搖椅上，手里拿著一張照片，上面的少年眉清目秀，透著不可一世的傲氣。

　　照片的背面有一句話“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獻給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