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河流波濤洶涌，多藏暗礁，獨駕小舟難免迷惘，因而便需船工擺渡，載乘風破浪。姥爺與樓后的小樹林便是我的擺渡人。

　　姥爺平時一律是白色汗衫，黑色長褲與布鞋，絕對不穿名牌。身子硬朗，人小而干練。雖發中帶白卻仍神采奕奕，目光如炬。不同于他人外祖父對孫子的親切，他看我向來板著臉，沒一點兒笑模樣。

　　平時他對我也沒有管束，少有說教，但只要我郁郁不歡或大發脾氣，他定要拉著我去樓后的小樹林練拳，雷打不動，我也不敢忤逆。

　　月光沁涼如水，和如春風，灑在小樹林中，晚風輕拂，葉影躍動，似在地上泛起了漣漪。“就在這兒吧。”他找了一塊空地，說：“跟著我做。”說罷面東而立，雙腿緊閉，身正肩平，我也只好有樣兒學樣，草草一站，隨后一刻鐘便沒了動靜。

　　“傻站著干嘛啊？”他沒一點反應。“姥爺，嘿！”“恬噪，讓你站就站。”他聲如洪鐘，一字一頓地吼道。我本就心中憤憤，當時便要發作。但看及那一身潔白的簡陋汗衫，似翠竹般堅挺的身影似淡化在一片夜色中，與歲月交融，竟不忍破壞這份意境，不論是因生何事而堵在咽喉的疙瘩多大，都將那口怨氣咽了下去。

　　我嘗試著閉上眼睛，葉聲陣陣似海浪沖刷著礁石，伴著雜亂的蟲鳴竟也有份趣味。夜風沁涼，牽動衣角，撫過面頰，心中的燥熱與不耐也冷卻數分。時間一長，還能嗅到一陣清香，可能有樹香、有花香。雖然淡淡卻動心神，隨著送他入鼻的夜風蕩漾開去，不禁癡了。

　　“注意”。姥爺一聲輕喝。睜眼，見他緩慢抬起雙手做了一個起式，便也跟著。初來生疏，幾遍也就熟悉，快樂起來，似行云流水與風兒契合著，呼應著。又是幾遍過后，才收式一立，不禁長順一口氣，額頭稍稍濺汗——心中暢快。我似乎明白了姥爺的深意。

　　后來姥爺搬走了，我每遇暗礁仍會去小樹林打拳，心中寧靜，去了焦躁，不論風浪多大，都能抬得起頭，挺得起腰。這憑的不是一套簡陋的太極拳，是憑夜風之沁涼，明月之皎潔，植株之清香。是老爺淡泊心境的感化，是自然玄妙偉力的塑造。以此，為我提供了一條永遠安全的河道。

　　姥爺與這片樹林為我擺渡，心靜為人生矯正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