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她是在一個開滿野菊花的小山坡上，就因為她愛野菊花，我也愛野菊花，我們成了好朋友。=

　　她笑的時候很美，但她很少笑，我從沒有明白過，她那秀麗的眉梢為何總抹著一絲淡淡的愁。那天她淚珠漣漣的來找我，她說昨晚做夢了，她變成了一只白天鵝，一只好美的白天鵝!她好高興啊!她想飛，她想展翅，可剛離開湖面又被扯了回來。她發現她的腳被一根紫線緊緊地牽著。

　　“為什么?為什么我不能飛呢?”她痛苦地間我。

　　我咬咬牙，皺著眉回答：“只要想飛，何止局限于這一片天空呢?”她思索著，晃著一頭飄逸的長發走了，黃昏中，她那件象牙白風衣一直在“飛”著。

　　從那以后，她像消失了似的很長時間沒有露面。

　　再見到她時，她變得更瘦，更優郁了，眼睛像兩汪很深的潭水，讓人猜不透。我呼喚她，她不答應，她滿臉的淚水和久久的沉默把我的笑容也凍僅了。

　　那是個很美的黃昏，我們坐在小坡上那塊冰涼的大黑石上看日落。夕陽如醉漢一般，搖搖晃晃地落入遠山，把一片殷紅留給晚霞，紅故仿佛是從天的傷口里流出的血，很紅很濃。抬頭看她、她的臉在傍晚的灰色中顯得更加蒼白，眼里含著兩滴晶瑩的淚。我問她為什么這樣，她盯著晚霞漸退的天邊，身體突然像秋風中的樹葉一樣順抖，她說：你明天再來吧，你會明白的。

　　第二天放學，我匆匆忙忙地趕到了小山坡，遠遠的望見她正站在那兒，面前擺著畫夾。她面對著一座孤墳，墳的周圍有好多好多被踩折的野菊花，我驚呆了。

　　她說那墳里的人是她爸爸，又說她很小的時候就沒了媽媽。說這些話時，她出奇的平靜。

　　我把目光對準她，心猛地一抽。不，不行!不可以讓她畫墳，不可以讓她永遠悲傷!我跑過去阻止，她無語。

　　霧在加重。淡——濃——更濃……一切融入淡淡的白色，她的長發在風中飛。我的聲音硬住了，我無力阻止。

　　她在調顏色，調色板上那耀眼的金黃映得我頭暈目眩。從沒嘗過哭的滋味的我，此時淚已潤濕了足下的草地。

　　“嘎、嘎!”頭頂上傳來陣陣雁鳴。我抬頭，空中有模糊的大雁的影子。“大雁……好……執著……”我喃喃的。

　　我回過神時，畫已畫好：大雁，新墳，一大片黃色的野菊花……

　　她回過頭，嫣然一笑：“做，就做那只頭雁!”

　　“苗兒?無論到什么時候，我也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我們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你給我的太多。苗兒!”她顯得有些激動，“這永遠是我最難忘的!”“最難忘”，三字吐的響亮而清晰；“最難忘”三字在我耳邊縈繞。我付出的，有這三個字做回報就足夠了，真的，我很欣慰。

　　她要走了，她對我說她要到外地求學，她不要我擔心，說可以寄宿在親屬家里，可以打工養活自己。

　　那天黃昏是我送她去車站的，她還穿著那件象牙白的風衣，發辮高高的束在頭頂。秋天的天空飄著細雨，久久無言，雨悄悄地順著我的臉頰滑落。她一路笑著，笑得很執著，也很堅強。但我明白她的感覺。她帶走的難道只是小小的行李箱嗎?

　　火車隨長長的笛聲走了，留下了一團濃濃的煙霧，在煙雨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