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奶奶陪著老房子，還是老房子伴著奶奶？他們在歲月里，孤寂里互相安慰，互相陪伴。歲月無情，染白了奶奶的雙鬢，給老房子添上了不規則的皺紋。

　　老房子臥在一座城市的邊緣，被左右后面的橘子林遮得嚴嚴實實的，不走近看，哪會知曉那里有一座房子呢？房子不大不小，兩層樓的高度，白加藍的色調，互相輝映，連著天，還真有一種世外桃源的感覺。

　　可這樣令人向往的一個地方，我們怎么會不愿意、懶得回去一次呢？更何況那房子里還有一位我們心心念念的老人呢？

　　原因也很簡單，爸媽很早就到別的城市去尋找更穩固點兒的生計了，一年甚至幾年都難得回家一次。弟弟們也在另一個城市里求學，與奶奶、老房子離得近的，也就只有我了。

　　好不容易在放假期間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兼職，說什么也不愿失去，即使奶奶、老房子的影像在腦海里一次次閃過，“回家”這個詞眼一遍遍在嘴里念叨著，一年回家的次數一只手也能數得過來。

　　【第一次回家】

　　那是一個三月初，陽光歇在老房頂，橘樹枝上，撒下來的光線格外美。奶奶兩腳交叉，身體斜倚在老房子門口，兩眼直勾勾地注視著前方。不明白，陽光同樣撒在她的身上，房子上，怎么看起來不是醉人的美，而是凄絕的美呢？

　　故意兜一個圈，溜到她后側，想給她一個驚喜。還是像兒時一樣雙手蒙住她的眼睛，讓她猜猜我是誰。

　　“是我的孫女嘛，你怎么舍得回來啦？我還以為你把我這老太婆都忘記啦呢？”奶奶沒有猜幾次，只是一次就中，我有些疑惑“奶奶怎么會知道是我，難道她有透視眼或者事先就已經看到我了？不對呀，我比貓抓老鼠都還要小心翼翼，怎么會讓她提前發現我呢？我得問問。”

　　“奶奶，你是不是先看到我啦，才猜的出是我呀？”

　　“傻孫女，人老了，眼睛本就不好使了，哪會看到你呀，猜到你是因為只有你才會玩這樣的把戲，再說啦，我做夢都夢到過無數次與你相見時的情景了，這蒙眼睛當然也不知道在夢里出現過多少次了，怎么會不知道你是誰呢？奶奶邊解說著邊摸摸我的頭，摸摸我的手。

　　奶奶的話語，讓我頓時語塞，說不出話來，只覺一種蟲在心里咬似的痛。奶奶對我們的想念，對我們回家的期許……我當然說不出有多少分的重量，要用什么來衡量，我不是她，也未曾像她那樣日夜思念過、盼望過。

　　但我想，她就像這日出，對我們的想念從沒有間斷過。

　　當然，她對我的疼愛也是無可代替的。餐桌上我無意提到想吃土豆了，在學校吃到的土豆總感覺不是那么對味，也說不出來有什么不同。

　　【第二次回家】

　　再次回去看望奶奶，就是九月份的事了。回到家里，除了空蕩蕩的老房子，什么都沒有，奶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就想著先看會兒電視等奶奶回來吧。推開二樓的門，眼睛都綠了，頭頂都冒煙了：木地板上，留了大大小小的泥巴腳印，我知道，那不僅是奶奶的腳印。放在茶幾上的東西什么都有，糖果，水果皮，什么都有，亂七八糟，就連沙發上也是亂糟糟的。此時的心里，積了大肚子的火氣，就等著奶奶出現而立馬點燃。

　　沒等多久，樓下就傳來了一個聲音。“是不是我的乖孫女回來啦？”

　　沒錯，是奶奶，我一步并做兩步，奶奶也一步做兩步，我們在樓梯的轉角處相碰。奶奶看到我，是滿臉笑容和欣慰，我看到奶奶，是兩條眉緊豎，氣不打一處，張嘴就甩了幾句：“奶奶，樓上怎么那么亂，你在家里都在搞什么，以后不準上來了。”

　　奶奶什么都沒解釋。反而岔開了話題:“乖孫女，你回來的正是時候，我挖了一些土豆回來，你先看會兒電視，我先去做飯。”

　　看著這一屋的景象，心情也是糟糕，哪有心看電視，三下兩下的把屋子打掃了一番。也沒去細琢磨什么土豆。

　　飯桌上，果然有我最愛的土豆。吃了好幾口，才想著要問這土豆是哪里來的？家里又沒地，況且奶奶這瘦小的身子板怎么能自己種土豆？由于好奇，便問起了奶奶，奶奶告訴我土豆是她自己親手種的，地是向別人家借的一塊荒廢已久的，剛剛不在家，是去為了帶一點兒土豆答謝人家。因為地有些遠，有兩個老奶奶幫我背了些回來，所以就買了些吃的招待她們，和她們一起看了會兒電視，聊了會兒天。

　　聽了這些，心里再也沒了責怪，有的只是慚愧和愧疚。繼續低著頭，吃著那一份得之不易和充滿愛的土豆。

　　有了這一份不易，使我回家的欲望又強了些。或者說是貪吃，忘不了那土豆的味道和黃燦燦的橘子。

　　【第三次回家】

　　十月，橘子熟了。大喊一聲：“奶奶我回來了。”

　　奶奶一樣會迎在門口，依然掛著那滿臉的喜色。這次回到家，家里異常的干凈、整潔，是我沒有想到過的，而奇怪的是，二樓木地板上、茶幾上、電視機旁布滿了薄薄的灰塵，一切都是原封原樣，我離開的是什么模樣還是什么模樣。不禁有些心痛了。

　　“原來我的一句不經意吐出來的話，對奶奶來說都用心的裝著，記著；原來我的一句碎碎念，便換成了奶奶的實際行動；原來，我的奶奶一直都這么用心的記著，疼著。”

　　又要離開了。這次離開，恐怕幾載也難得回來。有些時候，相聚也只是為了更長的離別。我想我和奶奶便是。

　　離開的身影不敢回頭探望，只在心里偷偷的想：“老房子你要好好的替我們陪伴，我的奶奶，記得要等我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