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生收集好書，但到頭來仍散失殆盡的事，史不絕書。而嗜書人把自己半生集攢的書又迫不得已地親手賣掉的事，我也曾目睹，那情景至今記憶猶新。

　　那是 1966 年 8 月，“文革”期間，無書可讀。我因無事可做，有一天便到最近的鬧市新街口，逛那里的古舊書店，想買幾本便宜的舊書，剛走到與我校近鄰的電影學院門口，就看見一位年過半百的男人拉著滿滿一板車書也向新街口方向走去，一邊彎腰拉車，一邊不停地擦著眼淚。我走近一看，原來是位佩戴著“北京電影學院”紅色校徽的老師，現(xiàn)在想來，至少也該是位講師吧。我一邊在旁幫他拉車，一邊關(guān)心地問他：“這書拉到哪去呢？你傷心什么？”他看了我一眼，低聲喘息著說：“下午可能要來抄我的家，我只好趕緊把它們拉去處理了，這可是我半生攢下的心血啊！”我說：“學校就有收廢品的，干啥要拉到新街口去？他四面看了看，才對我說：“我估計古舊書店的書還不至于也被燒掉，送到那里去，這些書今后說不定還能發(fā)揮點作用。”我走到車后面，一手幫他推車，一手隨意翻了一下車里的書，見既有洋文書，又有中文古籍，精裝、平裝甚至線裝書都有。我翻開了一本線裝書，原來竟是一部清朝康熙年版的《古文觀止》。不禁愛不釋手，對他說： “把這部書賣給我吧！要多少錢？”他接過書，用驚異的眼光看了看我，大概覺得我是真誠的，就把書往我懷里一塞，說：“我送給你了，不要錢。你快點走，讓人看見，又該說我傳播‘四舊’了。”我感激地說了聲“謝謝”，就把書揣進懷里，扭頭往回走了。

　　在以后的 10 年里，就是這部書伴我度過了那難熬的歲月。每當下班回家，我就偷偷地讀它，10 年下來，幾乎讀得滾瓜爛熟。沒想到，正是它幫助我在“文革”后一下子考上了古漢語研究生。現(xiàn)在的《古文觀止》有好多種版本，但我還是喜歡那本發(fā)黃的舊書。

　　可惜的是，當時我只顧“逃離現(xiàn)場”，連贈書人姓名也沒來得及問。每想到此，不禁內(nèi)疚不已。這位愛書的前輩，你現(xiàn)在還好吧？你又集攢了不少書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