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時候，我見到我七個月大的侄女。

　　圓乎乎的臉蛋，細彎的眉毛，盈著水的小眼，還有總也合不上的傻笑的嘴。

　　我輕輕碰著她蓮藕似的小胳膊，她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轉，她一笑雙眼便被臉頰的肉夾成兩條細縫，像極了月亮彎彎……

　　“像極了先治小時候啊！”姑媽突然說道。

　　我小時候？那時媽媽一定也還年輕吧。

　　心中涌過一種莫名的感動。此時姐姐正抱著她的女兒，幸福溢在她的嘴角、眼眸。我有些恍惚，望了一眼母親，她恰坐在姐姐身邊。白發已爬上了她的鬢角，皺紋已刻上她的面龐。而此刻的姐姐，面容姣好，碧發青絲，歲月還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

　　可我的媽媽，我的媽媽確確實實已經老了啊！

　　姑媽又接著說，像，先治，可像你小時候了。有時不經意，我還會以為那是你媽媽抱著你呢。

　　我不禁假設時光在倒流。媽媽，媽媽她也有這樣年輕的時候，她的女兒也曾是一個嬰孩，咿呀地叫著，媽媽，媽媽。

　　那時媽媽還年輕。

　　“先治小時候可淘了，每天晚上都要喝牛奶，否則就大哭，哭得一家人都不得安寧。”

　　是嗎，我小時真那么愛喝牛奶嗎？那一定是媽媽忙亂的夜晚，她的嬰孩正饑餓地啼哭，一聲聲哭泣是多么讓人心焦啊！慌張地沖奶，喂她的寶貝，嬰孩沉沉睡去，她心滿意足地，溫柔地注視著自己的孩子，心中滿足而快樂……

　　“她小時候怎么都學不會走路。有一天她爸爸將她放在車庫后面，轉身走了兩步，她競哭喊著，趔趄地走了過來。栽了個大跟頭，滿臉是血。我快急死了，送去醫院，什么事都沒有，倒是會走路了……”

　　媽媽帶著她尚不會走路的女兒，心急如焚地趕往醫院。她或許千萬次在心中祈禱女兒平安無事。當醫生告訴她沒事時，她是多么歡欣，而發現女兒“因禍得福”會走路了時，她怕是要雀躍了吧！

　　“小時候啊……”

　　多講點，請多講一點吧！告訴我那些因時光沖洗而在我心中慢慢隱去的點滴。

　　它們曾經真實地存在著。

　　可媽媽的確已不再，也不會再年輕了。

　　媽媽，我從未知曉她的少年、青年。在我出生那一刻起，我便開始見證媽媽的老去。一步步，隨著我的成長。

　　想起曾因沖動，因為年少輕狂，而時常與媽媽頂撞。言詞尖銳，態度粗暴，一定要爭個對錯。媽媽總是對我萬般忍讓。在這隱忍背后，我無從得知媽媽為我付出多少心血與淚水。

　　眼前的嬰孩，終會有長大的一天。也會叛逆、會爭執、會和母親怒目相對。她的母親，只是用漸漸衰老的軀體面對她。

　　那時的她一定不會記得，她的母親曾這樣年輕秀美，亦不知她是她母親的寶物和唯一，是所有愛的原動力，是歡樂的源頭。她也不會知道，她的母親會為她流多少辛酸的淚。

　　驀地想到了張曉風的《尋物啟事》：“媽媽在客廳貼起一張大紅紙／上面寫著黑黑的幾行字／茲有小男孩一名不知何時走失／誰把他拾去了啊，仁人君子／他身穿小小的藍色水手服／他睡覺以前一定要念故事／他重得像鉛球又快活得像天使／滿街去指認金龜車是他的專職／電扇修理匠是他的大志／他把剛出生的妹妹看了看又露出詭笑／媽媽呀，如果你要親她就只能親她的牙齒/那個小孩到哪里去了／誰肯給我明示……”

　　我看著逗著侄女的媽媽，想問，媽，還是小孩好玩吧！剛要開口時，我記起媽媽無意中對我說過的一段話：“我年輕時，每次上街見到一對母女，手挽手，姐姐一樣并肩走著的景象，就特別羨慕……”能給予她這些的，不是別人，是我啊！

　　我終是什么都沒有說。但我已懂得，在這十五年中，再沒有比此刻更美的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