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味是清歡

　　慶山曾在《清醒紀》中將年少的愛情評價為“務必要血肉橫飛才算快意”，城市動物們的“速食愛情”必定“此起彼伏，轟轟烈烈，這樣熱鬧，卻也落寞”，與我心有戚戚焉。劇烈表白，強勢逼近，甜膩粘稠，到后來不屈不撓，聲嘶力竭，最后發現倉促間不過是在池塘里趟了渾水，于汪洋人生而言，是何等的寂寞和渺小。

　　讀到此，曾幾何時隨風而去的往事，依稀的浮上心頭。昔日，他曾諾我終不離去，而今，誓于我，若苦丁。那首曾一同吟詠千千遍的“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終成虛無阡陌，轉袖拂衣去，便不愿再回首，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一切都宛如昨夜南柯一夢，那時笑語嫣然，既共商細末，也大談凌云壯志，此時隱約耳邊。一嗔一怒，一顰一笑，如今懷想起來，只落得個感傷滿懷。猶憶蘇子“多情卻被無情惱”，初讀時光顧著解句讀了，大夸其兔起鶻落，哪知這字字擲地有聲。今再讀起，揣著滿心的悲戚，似乎終于與他心意相通，然而這份遲來的酒逢知己的相投，帶來的不過是更深的無處皈依。

　　也許該怪我當時輕狂少年，不懂得保全感情的途徑，在于退而守之，不懂得人心將變，該為自己為他人的變化過渡，于是被矯健前行的步伐敗得一塌糊涂。到最后內心匱乏蕭瑟，不知如何收拾自己翻來覆去殘損的心。

　　那時的我，頗喜甜味牛奶，尤其是草莓馥郁的香氣，那縈繞舌尖的甘甜，彌久不散。也愛喝加足了奶精方糖的咖啡，自以為這便是恰如其分的美味。或許的確，這恰合了舊時的我。

　　何炅的一篇文章，曾深刻地觸動過內心。他說，曾有一個學生找到他，與他請教被朋友冷落后該如何做。對這個“幼稚天真”的問題，何炅感到驚愕。在他看來，友誼是生命中錦上添花的物什，而非一個人生存的基礎，但他的學生依然固執己見。在論戰中，他說，“朋友間應該不是互相依賴的，而是獨立開來可以各自精彩，碰到一起好上加好。相處的時候不纏綿，分離的時候不依戀，想起他來會淡淡地會心微笑，心甘情愿又不刻意地為他做點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我還是喜歡那句老話——君子之交淡如水，你難道不覺得水是世界上最雋永最有品位的飲料嗎？”從白開水中品味出味道，似乎有些令人驚奇。那些年桀驁不馴，喜愛刺激熱烈的汽水，沖擊著年輕的味蕾，自以為這樣才最“有味”，現如今也發現是一件英雄氣短的事情。

　　日前，友人來信說，自己一品碧螺春，竟是發澀，難品到所謂的飲后回甘的滋味。想起家中過去也有一罐碧螺春，團球狀的茶葉頗覺新奇，泡開后色澤青碧，較尋常綠茶更鮮艷些。味道似也不同以往，可究竟是甘是苦，是清是腥，早已被時光滾滾長流沖淡了吧。漸入秋，冷暖驟變，近日來也頗喜泡茶，不過選的大抵是綠茶，它還有一個富貴的名字，喚作“金枝玉葉”。不過以茶的秉性，委實不應該冠以這樣的名字。入口微苦，而非真的苦澀，除了苦，似乎別無他味。不疾疾地將這口茶吞下去，而是在口中氤氳著散開，鋪平，然后緩緩地流淌至盡。一吐氣，霎那間，苦味四散開去，隱隱的似乎有些甜，也卻非真的甘冽，充斥著鼻腔，暖融融的。再過一會兒砸吧著嘴，竟寡然無味，極力地尋找彌散的茶味，可最終品出的卻只有茶前所食瓜果的酸甜。或許這樣便挺好，駐足瞬間，恰似時光如駒，入口味其清苦，過了便只能味其無味。拂衣而去，兩袖清風而已。

　　或許是時光使然，到后來我才懂得如何欣賞慶山的文字，往往在最為平實的一句里，有最耐人尋味的哲思。“愛一個人，是一件簡單的事。”她教我感情就好像用杯子裝滿一杯水，清清涼涼地喝下去。身體需要它，感覺自己獲得了健康和愉悅。以此認定這是個好習慣，并愿意日日夜夜重復。如果與一個人的感情——親情、友情、抑或愛情，沒有能夠成為一件自然而簡單的事，那么一定是感情還不夠深摯，是一閃而過的獨自夢囈。反之，長久而有力的感情紐帶，是從容不迫的，是清淡如水的。相信彼此之間有漫漫長路可走，可以不驕不躁地說完自己想說的話，也終有一天會做完一切想做的事，還會有無數嶄新的天地在旅途中逐一展開。大可輕盈端莊，氣定神閑。

　　于是這天地間，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我們各執一卷無字的地圖，去尋找自己的幸福終極。本以為大起大落之后，才可到達他人難以超步的巍峨高峰。我們努力圓睜著雙眼，卻關閉了心窗。殊不知，小叩小鳴，普覺夢中之夢。竭盡全力地追逐幸福，或許早已脫離了幸福的本意，被激發的只是貪心和欲望，這些變質了的“進取”，不單味重，而且全無意義。它們終有一天會在清冽的泉水面前分崩離析，煙消云散。只有不為結果而開的花所吐露的芳香，才能無所貪念，滿滿地灌注了深情。

　　歸根結底，我想，慶山想說的大抵也不過是“人間有味是清歡”。清淡如水的一瞬歡愉，平和溫良的生活態度，使一個人從頭到腳都是清清爽爽的，然后從份素潔中汲取甘甜和寧靜，成為一個柔婉而清脆的人。于是不再自怨自艾，濃烈的殘酒，或者甜膩的奶油，都是人間俗味，也是斑駁的回憶獨有的滋味。天地沙鷗，我固然也微如芥子。褪不去一身各種各樣的味道，不如就著清水一道下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