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新種了一株黃果蘭，但我想它大概不能長大，因為它旁側的合歡樹太過茂盛，已經遮住了大部分的陽光。

　　合歡樹是一位老爺爺種的，我不知道他有多大年齡了，我只記得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那么老，那么老。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好，脊背越發佝僂。那樹終于也越來越茂盛。

　　爺爺說他在等一個人，而后無論我怎么問，他也不告訴我他在等誰。媽媽說，他在等奶奶，合歡樹是奶奶臨走前和他一起種下的。奶奶在遠方治病，久久沒能回來，爺爺就在這里等，等她，等她一起看花開花落。

　　我看過那樹開花，像毛絨絨的絲，粉紅粉紅的，正好在六七月開，在夏季格外討人喜歡。不知道老人該有多喜歡它，旁人愛這繁花的美，他卻還愛著種花人的美，回憶著時光沉淀下的美好。

　　夏夜熱得心煩，我提了凳子到院子里，老人沖我招手示意讓我過去，靜靜地在他身旁坐下，才發現有歌聲在縈繞。“時光來復去，斜屏半倚拉長了光影……”我只記得這一句，別的也沒聽清，像是戲曲又像不是，給人很凄怨的感覺。后來得知那首歌叫《第三十八年夏至》。歌曲講述的故事并不像爺爺他們那樣，但我知道爺爺愛它，愛故事里的等待，也慶幸自己的幸福。

　　夏天過去，花落，奶奶沒有回來，爺爺的神情里多了一份哀愁，他說：“她沒有回來，花都落了。”我心疼了，想伸出手撫去他的愁容，卻不忍冒犯，這是奶奶除了那樹，唯一給爺爺留下的。我說：“會開的，夏天就會開了。”“對啊，還會開，會開……”他的神情卻越發寂寥。

　　冬天剛結束時爺爺就病了，雖然是個小感冒卻很麻煩，每次都是在床上躺了幾天好了大半，才出來走動一下，第二天就又臥床不起了。整個春天，爺爺瘦了一大圈，本來就瘦小的身體，現在只剩下皮包骨。他大概等不到夏天了吧，我常跑去看他，給他講外面發生的事，講得最多的是那樹，講它抽新枝，發新芽，講我給它澆水啦、松土啦。可它還沒有開花。

　　以前，我對季節很淡然，四季都好，沒有什么季節很特別。而我卻在那時突然很迫切地希望夏天快到。爺爺等不到夏天了，春天快要結束時，合歡樹快要抽出花苞時，我緊張的復習快要結束時，他走了。我是周末回來去找他時發現他家變了樣的，猛抬頭一看，合歡還沒開，一片的綠，像是個巨大蘑菇，而我卻認為它更像是原子彈襲過后，留下的蘑菇云。心臟抽裂般的疼。爺爺走了，奶奶卻沒回來。盡管我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會回來，她早在遠方的泥土里安睡。而我卻和爺爺一樣騙自己她會回來。他走那晚，花卻沒開，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見到奶奶。

　　我大概不能再看到這棵合歡樹了，爺爺的家人把它賣給了一所學校。樹被挖走的時候是3月，花沒開，枝丫被剔去了不少，卻還是綠得厲害。走吧，再也不見。

　　合歡花被抬走，我才發現黃果蘭的“個子”并沒有之前的那么小，它沒有了大樹的遮掩，應該能長大吧！爺爺不再每年盼花開，應該快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