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住在一個被綠油油的田野所包圍的地方。那里有老人悠遠的眼神，有中年人憧憬的神情，有孩童紅撲撲的小臉。我哪兒都能去，唯獨那間房子，我被勒令禁步。破舊的瓦檐，灰蒙蒙的磚墻。和雜草叢生的低矮臺階。外婆說：“那屋子里有怪獸，會吃人！”于是從那天開始，我再也不敢看房子一眼了，總會遠遠的繞過它，生怕那怪獸竄出來吃了我。

　　在一個寧靜的初春午后，我正和其他年齡相仿的小孩在河邊玩耍，只聽“撲通”一聲，最不善水性的小肥失足掉進了河里。所有人都嚇傻了，傻愣愣的站著，看小肥手足無措的撲騰著水。“救命呀！小肥掉河里了！”我扯細了嗓子，發出有史以來最有穿透力的尖叫。好像過了幾個世紀似的，終究沒人找來。正當我們焦急的四處東張西望時。那間無人問津的房子大門猛地被撞開，遠遠地看到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尖叫著沖了過來，還未等我們看清她的臉，她已一頭扎進水里。當小肥安全的躺在她懷里哭時，她嘴里“咿咿呀呀”的低語著什么，像是在安慰。她傻乎乎得將自己同樣濕淋淋的衣服裹在小肥身上，輕柔的拍著他的背，哼哼唱唱。  事后聽外婆解釋了才知道，她就是小肥的媽。因為丈夫死了，人也跟著瘋了。他們家人怕她傷人，就關了起來。清晰的記得外婆當時惆悵的表情：“人是瘋了，但對兒子的心還是沒變呀。”當時還小，還不懂什么事，但卻不能否認，我被那個傻里傻氣、瘋瘋癲癲的為人母感動到了。

　　幾年后，當我再次來到這里時，天空已經變得渾濁了。這兒的老人有昏暗的眼神，中年人有疲憊的神情，孩童的笑臉卻依舊紅撲撲的。那間房子有從前的疊影，棕紅色的瓦檐，灰白的磚墻，和小花怒放的低矮多層的臺階。外婆說：“那屋子里有個瘋女人，和她幸福的一家子。”我看到一個頭發烏黑整潔的女人正安靜的揉搓著面前的衣服，陽光飄浮過她的臉龐，就算是細密的皺紋也好像綴上了最美麗的光澤。她與她丈夫所生的女兒繞著她不停的轉，嘴里叫著：“媽媽，媽媽……”屋頂的煙囪炊煙裊裊。我看到從前的小肥成了壯碩的大樹，他擦著臉上的汗，出門叫喚：“媽、妹，該吃飯了。爸還沒回來嗎？”女人抬頭專注的凝視著遠處的某一個地方，定格。然后興奮地像個孩子：“回來了，回來了！”他松開了手中的衣服，抬起還沾著洗衣粉泡沫的手指著一個地方，人開心的跳起來。小女孩聞言，張開手臂像個小鳥一樣奔了出去，嘴里甜甜的喊著：“爸爸，爸爸……”

　　在外婆的催促聲中，我轉身離開了那塊洋溢著幸福的空氣。當初她再嫁的時候，新浪用洪亮的聲音向全場宣布：“我貪上了她的善良！”當初的我，也跟著周圍的大人淚盈了眼眶。她的善良給她積蓄了一生的幸福。那整日搓洗著同一件衣服的雙手，讓我感動；那定格在她遠處帶月荷鋤歸的丈夫身上的專注目光，讓我感動；那只因為家人回來而欣喜萬分的純粹笑容，讓我感動。

　　我又感動了，在幾年后，依舊被那個傻里傻氣、瘋瘋癲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