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月光，明亮得有些凄冷。

　　一輛推著人的自行車剛在職工宿樓前停下，便有一個稚嫩的男孩聲音一直響上樓去，“太婆來了!太婆來了!”

　　喊聲立刻召來一群嘈雜的腳步聲，先迎下樓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外婆，只等我娘病好些，就會去看您，怎么讓您這遠(yuǎn)道的趕來。”

　　“我們娘倆說說話哩。”老人不自覺地又用了急切商量的口吻，生恐在最后一道“關(guān)卡”上被攔住。但沒有。胡子拉喳的外孫仔細(xì)地看了看老人雪白的頭發(fā)，那點點塊塊的老人斑，就拿開拐杖，輕輕地拽起她，抱她上樓。

　　到了門口，老人習(xí)慣地脫鞋子，她的愛整潔的女兒呀，就是屋里的地板，也是一塵不沾的。但還沒待她彎下腰去，外孫已連挽帶拖地把她引進(jìn)了屋里。

　　老人已是前呼后擁了。全是腳，長的，短的，寬的，窄的，高跟的，平跟的。③好像是第一次發(fā)覺，她已經(jīng)有了一個這樣龐大的家庭。但她什么也沒來得及想，一聲細(xì)微而急促的呼喚已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娘”!

　　老人甩開攙扶的人，撲過去把那疲軟無力又毫無血色的手捏在了掌心。這就是她的女兒。屬雞的，該是六十四歲。老人還記得，她是早上生的。鄰家就說：早雞勞碌命。她果然一輩子都像陀螺似的旋轉(zhuǎn)著。可現(xiàn)在，八十多歲的娘來了，她卻不能起身了。

　　“玉兒。”老人喊著女兒的乳名，顫抖著脫鞋上床坐好，“今兒好些了?吃得下飯嗎?

　　“好些，吃了一碗多呢!”女兒慘白的臉上露出了費力的笑容。但她的目光剛好碰到那還燃著的煤油爐上：瓷盆里滿盛的飯只扒了個尖。眼淚立刻順著心尖漫上眼眶，也不敢再看母親，只睜大的眼睛對天花板瞠視。

　　老人好像沒發(fā)現(xiàn)，嘮嘮叨叨地問了許多問題，什么地方疼?什么時候?吃什么藥?她輕輕地?fù)嶂畠旱氖郑?ldquo;別以為就你痛，我也痛的。腰上、腿上，剛才青子抱我上樓痛得很，我沒響。都是這樣的。年紀(jì)大了，痛來痛去不奇怪，娘比你還大二十多歲呢。不怕的。”老人見女兒的臉已朝著墻壁，便趕緊用手指將眼角的淚珠揩去。

　　但淚珠是不斷的，手帕是不頂事了。老人突然轉(zhuǎn)了話題：“平平，太婆還沒叫呢，快叫一聲——哎，再叫一聲——平平真乖。太婆看著你們真高興，還有舅公舅母有沒有叫過?都叫一聲。”

　　在孩子甜甜的叫聲里，大家便熱烈地談?wù)撈饘W(xué)校老師、教學(xué)質(zhì)量來，這種愉快的氣氛一直保持到分手的時候。

　　老人下了床，替女兒掖好了被角，輕輕松松地說：“娘隔幾天來看你。”

　　女兒將汗?jié)竦谋活^吃力地卷進(jìn)下巴下，微笑著叮嚀兒子：“好生送外婆走。”

　　出了門，外孫又要去抱老人，她卻拒絕了：“讓你娘聽著我下樓。”

　　老人幾乎是一級一息地走下了二層樓，然后，她站住了，摸索著從口袋里掏出一疊錢：“青子，把后事辦得體面些，我只有這一個女兒。”

　　“外婆。”青子的聲音有些發(fā)硬。

　　“這病，誰得了也治不好，別太難過。”老人像是安慰外孫，又像安慰自己。”

　　第二天早晨，大家發(fā)現(xiàn)老人已去世，眼睛依然睜得大大的。

　　第五天夜里，女兒在無可解脫的劇痛中耗完了最后一口氣，臨終留下一句話：“別告訴娘，只說我去鎮(zhèn)上秀子家養(yǎng)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