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英雄與惡徒
[1]
“我父親死了。”
“我父親也是。你父親什么時候死的?”
“上個月。”
“我父親是十年前這個時候死的。他是被殺的。”
“我父親也是。”
“到處都一樣,誰的牙齒和爪子上都沾了血。你想和我一起走嗎?”
“好。”
[2]
她答應是因為她如今待在村子里只是出于習慣,她也沒有什么想帶走的。那些她曾經寫上名字的東西,現在似乎一件都不屬于她。她本是來救他,卻沒想到自己會接受他的救援。他的一個動作暴露了他的所在,她感覺到他涂了些油膩的東西在她臉上,是他身上的迎戰油彩。
[3]
月光下的他如一位死亡天使,那光環讓她驚異,她和他說話時完全沒去想他會長什么樣。她從卡車的車廂里爬出,沖向棚子的最深處躲避他,但他卻輕易把她捉回。他將她整個抱起,抱到卡車旁,放進駕駛室里。她又踢又抓,但即使這一刻她也沒叫出聲來喚醒村子里的人。
“改不了主意啦,小家伙。”他說。“你已經做了選擇。”
他大笑,看起來很興奮,似乎順從反而會讓他覺得太輕易、太無聊。危險也許是他體內的元素之一。他把她的手放在方向盤上。
[4]
“我是野蠻人中最聰明的,”他告訴她,“但絕不是最溫柔的。”
“你會對我溫柔嗎?”
“不太可能。”
[5]
這時她驚覺,這是珠兒為她策劃的一場官方自殺。他放開她,她的下巴都青了。他笑了,她看見他的牙在月光下閃爍。
“我說過我很聰明的。”他說。然后他好像再也撐不住了,在她旁邊的草地上躺下,很快就睡著了。
氣溫漸漸冷得刺骨,不久,月兒就西下了,沒有一點聲響打破這籠罩大地的黑色寂靜。她扯下珠兒的毛皮裹在身上,那是一條紅狐貍皮,他里面穿了一件絨面朝里的鞣制獸皮。這件外套有股臭味兒,因為毛皮沒處理好。他睡夢中喃喃自語,不斷靠近她,最后把頭枕在了她的大腿上。她摸摸他的珠串,想著要不要勒死他。他很暖也很重,似乎完全信任她,于是她松開了他的項鏈,因為自父親死后,再也沒有人信任她了。
[6]
新的一天,珠兒睜開眼睛,望著瑪麗安,那注視突如其來,近在咫尺,令她一陣天旋地轉。他棕色的眼睛沒有絲毫生氣,仿佛是畫上去的,挨了一刀的左眼腫了起來。這時,幾只鳥兒唱起歌來,珠兒突然一陣猛咳,身體劇烈地震顫著,接著他竟然十分有禮貌地轉過身去啐了一口。也許他的肺受傷了。他停下后,說:
“你一整晚都醒著?”
她點點頭。
“沒必要呀。”他說,然后湊近了看她,“哭了?”
她再次點頭。他聳了聳肩。一串白色露珠積在他毛茸茸的衣服上,將晨光化為觸手可及的美麗虹光。他的臉如攪亂的調色盤,覆蓋在一片厚厚的油彩和凝血之下,讓她看不清五官。
“我本可以趁你睡著殺了你的。”她說。
“但你忍住了。”他說,接著縮起身子又是一陣猛咳,晨起的鳥兒被嚇得四處飛竄。咳聲停住后,他又恢復泰然自若的樣子,雖然異常艱難,因為每一次猛咳似乎都要奪走他身上的一點生氣。但她仍看不清他的臉,不僅看不清他的臉,她也看不懂他這個人——眼前這個未受教化之人,正站起身來,拉伸筋骨,他瞇眼看著天,再看看地面上卡車和樹的殘骸——到達目的地后他會怎么處置自己呢,瑪麗安不知如何是好。他默默微笑,他就是瑪利亞一直期望見到的陌生人,如今也是她唯一的伙伴。他有的手指戴了一枚戒指,有的戴了兩枚。
“一開始還以為你是個男孩兒,”他主動聊了起來,“誰把你的頭發都鉸了?”
“沒誰,就我自己。”
“還以為是你犯了錯。”他又伸了個懶腰,然后一邊向她伸出手,一邊從旁邊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她繼續一動不動地坐著。
“如果我不想跟你走呢?”
“呵……”他說,“我不信。”
[7]
他跪下,喝了口水,將臉埋入水中,洗去凝結的紅黑白色油彩。她在他旁邊跪下,清洗眼睛,將額頭上的標記擦掉,也喝了口水。她很是驚訝,因為她終于看清他的真面目,那瘦骨嶙峋、被烈日灼傷的深色面龐上,露出謹慎、內斂的神情。他耳朵上打了耳洞,掛著錘制的錫耳環。他開始解他那掛滿裝飾的辮子。
“你干嗎把頭發弄成這奇怪樣子?”她問。
“為了嚇人。”他得意地一笑,她慶幸他沒像一般野蠻人那樣把牙齒挫尖。一團小蠓蟲在溪流表面跳起了舞。
“你畫臉也是為了嚇人?”
“當然。”
“教授們認為你們已退化成了野獸,”她裝腔作勢地說。“你的表現有力地證明了社會交往的崩潰以及社會體系的消亡。”
“你說是就是吧。”他對她說的一點不感興趣。他正專心致志地看著她。如果他的樣子對她而言很怪異,那么她的樣子對他而言也同樣怪異,她看起來這么瘦小白皙,整潔自信。他從沒見過她這一類人,所以好奇地打量了她個遍,試圖理解那沾了泥漬的布裙子和白襯衫。他們互相打量著對方,像是在研究稀奇的標本,但他先厭倦了。野蠻人之中流傳著這么一個說法,如果拿刀子割女教授,女教授是不會流血的。他雖不信這個故事,卻也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剩下的最后一把刀。
[8]
峨參可高達五六英尺,他時不時拿出刀來開路。有些蕨類的莖干比她的腰都要粗。她被白歐石楠纏住,呼喚他,他卻沒聽見,因為森林已被某種沉密的氣體淹沒,她的聲音呼出便干涸了。駭人的靜寂中,陽光從葉間穿過,呈現出美妙的綠色。她扯開裙子,終于走了出來。珠兒在一棵形態如燭臺的大峨參下等著她,又是笑得合不攏嘴。
[9]
她的臉朝松鼠的方向轉去,她的同伴見她面色蒼白如鬼魂,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想看看她還是不是活人。
“別摸我。”她退縮。
“真沒意思。”他連忙說,他的動作泄露了他的心思。他以為自己不信鬼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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